曹守望正在府衙接待康熙，将吴之荣的死讯告知康熙。其实康熙早通过施琅知晓整件事，故意问一些细节试探，幸好曹守望并未打算隐瞒。
“那庄素弦怎生处置了？”
曹守望道：“此事来得突然，吴之荣毕竟做了多年同知，庄素弦亦是此地名伶，臣怕处置不当引起民间流言，届时人心惶惶，动摇文运，倒坏了大事，因此臣与余大人、曹侍卫商议后压了此事，对外只说吴之荣生病暴毙，放了庄素弦，让她先回太仓梅花庵住着。”
这正符合康熙本意，他痛恨鳌拜当年干的冤案余波回荡至今，也生怕经此一事江南遗老更隐遁不出，于是点头，“就这么办。”
曹守望又与皇帝说了近期的苏州民情。
一炷香后，康熙忽问：“曹寅人呢？”
曹守望道：“皇上稍坐片刻，臣立刻遣人去接。”
“接？他不在你府上？”
“皇上，曹侍卫来苏州后住在拙政园西宅，并不在府衙。”
康熙明知故问：“他一个人住？”
“他带了一名书童，”曹守望回想昨日曹寅的介绍，说，“姓韦。”
康熙默了许久，目光冷然。
曹守望不知皇帝何意，寻思是否未留宿曹寅，有怠慢之嫌，故而惹皇帝不快，于是说：“皇上，曹侍卫来苏州前就托人购置了宅子，那宅子疏朗闲适，后花园更是水木明瑟、幽致雅趣，比臣的衙署后院可强多了。”
康熙心中五味杂陈，“他倒是会选，也好。”
也好，他的鸟儿，他放走了，也能过得好，他该欣慰是不是？可为什么心里苦涩极？好像有人捏着他的五脏六腑，叫他闷痛难喘气。
这种感觉在每晚都会袭来，他是知道会如何发展的，不得不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那么，她办成小书童是什么模样呢？实在想不出来，是否要上门去瞧瞧她？可是以什么由头？
只怕她又如惊弓之鸟，一忽儿就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去惊扰为好。
他捏紧手，沉吟甫定，对曹守望说：“你去把曹寅和他书童请来，别说是朕的意思，也别告诉他朕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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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瑶本以为她这版曹大人能退休，本想到临到头还得加一次班。
换衣梳发画剑眉，她身姿挺拔地步出门，带着书童去知府府衙。
卫素瑶在马车上问：“不知那位曹知府还有什么事情。”
曹寅道：“想来是安抚文人事宜，去了再说。你若不知道说什么，就说故意考考我，问我怎么看。”
“行。”卫素瑶爽快一笑。
马车在府衙门口停下，进门后，两人只觉今日衙役们神情格外庄严，院子里也格外安静，踏踏的脚步声和麻雀的每一声啁啾都很清晰。
曹守望迎出来：“曹侍卫，急把你请来是有要事商量。”
卫素瑶随他入厅堂：“知府大人有何事？”
曹守望余光在曹寅身上逗留片刻，“事关朝政，可否请这位……这位书童兄弟去后厅吃会茶？本官与曹侍卫还要细细商议。”
他心里纳闷，皇帝要他把曹寅支开，引书童去后厅面圣，不知书童是何来历？昨日未细看这书童，只觉姿容清俊，今日有心打量，才惊觉不凡。这必是有身份的人微服乔做书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但皇帝在后院等着，曹守望顾不得细想，吩咐下人给书童带路。
可是曹寅不在，卫素瑶应付朝政事就捉襟见肘，她立刻出声阻拦：“我这书童跟了我很久，不是外人。”
曹寅也道：“曹知府，小的名为书童，实则幕僚，能帮曹侍卫出主意，就也能帮曹知府您出主意。”
曹守望心念电转，微笑道：“兄弟误会了，本官听闻皇上要来苏州，想和曹侍卫聊聊接待皇上事宜，毕竟关乎天家，还请兄弟避一避。”
卫素瑶遽然变色。
曹守望见了心想，果真曹寅早知道皇上要微服前来么？
卫素瑶强迫自己恢复镇定，曹守望邀请她闲聊康熙，这可很好应付。她与曹寅递个眼色，“韦兄弟，你就去后面坐坐，我与知府大人闲聊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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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领着曹寅绕去衙署后院，院中青松苍翠，花窗掩映，两侧枯枝挂着零星黄叶，像铃铛在风中摇晃。
婢子停于小厅内，驻足桌前沏茶，茶香清淡，白气一缕。
“公子稍坐，婢子去拿茶点。”
可小丫头走后，久久不来。
曹寅只觉得事有蹊跷，担心卫素瑶，便想去前厅找她，刚起身，闻得屋外脚步橐槖。来人步伐稳健，自有一股威仪。
是谁？
余国柱？
还是苏州府又来了什么人？
想到曹守望刚提到的康熙，曹寅心里冒出个奇特想法。他立时贴到门边内壁，如果来人认识他，那么外面的卫素瑶就穿帮了，他不能和她分开，必须尽快去前厅护着她。
来人的步子在门口顿住。
曹寅能听到一扇门的距离外，对方抬手又放下时衣料的窸窣声。
“是你么？”外面的人轻声问。
曹寅心脏猛地一跳，果然是他！
他居然已到了苏州，现在是故意把他引到这儿听他汇报盐务么？不对。
康熙在门外一声叹息，“你若不想见朕，咱们就隔着门，朕决不进来，你也别再逃了。”
曹寅紧紧贴着墙壁，没有动弹。
静了一会儿，康熙说：“素瑶，朕真的很想你。”
曹寅脸上呈现诧异和可笑两种表情，看来皇帝还不知道书童是他曹寅，外面的曹大人才是他想找的卫素瑶。
这真是有趣极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皇帝会在私下对阿瑶说些什么无耻话，他决定留下来听听。
“你……就一句话也不愿同朕说？”康熙语气失落，似乎是接受事实，停顿许久，叹息着说：“罢了，朕最后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如不问开，朕夜不能寐。”
曹寅挑眉静等。
康熙知道等不到里面回应，自顾自道：“素瑶，朕问你，如果朕没犯那个错，你是否会和朕好好地在宫里过日子？”
曹寅忍住没笑出声，只斜勾了唇，眼里满是戏谑。
“如果曹寅也因公忘私，将你落在一边，你可会离他而去？”
真是无耻的问题！亏他问得出口！
曹寅握紧拳头，心想，我可不会像你一般运筹帷幄之中，把人丢在千里之外！
关于那件事，他从来不敢想另一种后果，如果阿瑶遇到的是别人，比如兵卫，比如杨起隆的人？一旦深想，便会摧枯拉朽地将心底的愤怒和后怕都牵扯出来。
风从门缝中摩擦过，发出吁吁的尖鸣。唯独人声最轻。
康熙还是没等到回答，继续问：“你可会……回到朕身边？”
曹寅吸气克制。
门外静默，康熙自己也觉问得荒诞，摇了摇头，自嘲轻笑。
里面安静极，就像空无一人。可是康熙侧过头，能看到门内有半个人影。
她还在。
他等。等她可以说任何话，哪怕骂他，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只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是等不到一声回应。
这种投石入海的绝望再度令他窒息。
“会么？”
“你同朕说句话可好？”
里面突然传出“嘁”一声，嘲讽之意再不能更明显。
这就是她的回应。
“朕知道了。”康熙说。
第146章
仗节寒你说，我凭什么不能和你争？……
曹寅推开门缝，望见对面苍松后有一排花窗，花窗之后是康熙徐徐移动的身影，他在第二格花窗后停下，抬起脸。而后，玄狐大氅罩着的挺拔身形，颤抖起来，低伏下去。
曹寅眯起眼，他太了解康熙，皇帝自小眼泪就多，为了面子，他伤心时都会抬脸，让眼泪均摊于眸上，还会紧蹙眉心，忍住不眨眼，练成这副不落眼泪的技巧。可这次康熙却低头了。
他常常不合时宜地笑康熙，此时一点也笑不出来。
“从前你还是三阿哥时，每每护不住爱惜之物，便交于我保管。如今你当了皇帝，仍护不住爱惜之人，按惯例，该由我守护才是。”
曹寅把门彻底敞开，一道阳光落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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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瑶说曹守望有点怪，明明要和她了解迎驾事宜，真聊起来，又表现得不太感兴趣。
“而且知府衙门的点心很难吃，还不如阊门大街零食铺子卖的，我咬了一口糖油酥饼，冷腻粘牙，甜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又不能撂在盘中，只好强行吃了。”她满腹牢骚。
曹寅笑道：“辛苦，我发誓，这是你最后一次当曹大人。”
“不，我曹夫人要当，曹大人也要当，只是这两天当曹大人当累了要放几天假。”
曹寅闻言心里欢喜，他很喜欢卫素瑶爽直无邪的样子，又想自己刚才还阴差阳错地当了一回“卫姑娘”，冥冥之中两人竟互换身份，也真好笑。可这事他打算自作主张隐瞒了，不向她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