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拙政园用了饭,开始收拾行头,准备去枫桥。
卫素瑶对此态度郑重,曹寅叫她随意些,她还是坚持换新衣。
可惜昨儿刚洗的新衣潮冷未干,卫素瑶只得和胡嬷嬷一起将衣服挂起,拿手炉慢慢熏。
曹寅见了,不由失笑,劝道:“阿瑶,真不必如此,你打扮得庄重,倒叫不修边幅的舅父无地自容。”
卫素瑶道:“舅父是长辈,我收拾整洁见他,代表我对他的尊敬,与你无关。”
好一个无他无关。曹寅只得又问:“这要烘到几时?叫桐初向他妻子讨身衣服给你。”
卫素瑶坐在绣墩儿上,摸了摸眼前新衣,“快干了,不用借,你快去清点礼物备车马,别在我眼前晃,我现在没空理你。”她扭头喊杜嬷嬷,“杜嬷嬷,快给我梳妆,要端庄的样式!”
曹寅摇头笑,她确实忙得很,前面是胡嬷嬷,两人各举着手炉熏衣服,后面是杜嬷嬷,撩起她的头发一下下梳着。她既要和胡嬷嬷翻衣服的面,又要时不时拿起镜子瞧瞧梳妆的效果。
杜嬷嬷去橱子里拿妆奁盒子,斜身绕过曹寅,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屋子真挤啊。”
胡嬷嬷熏干外衫,去旁边拿大氅,不小心手肘撞到曹寅,烦躁道:“哎呀爷,你往后退退!”
曹寅识趣,自觉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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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瑶穿戴齐整,系上银鼠毛大氅,兴冲冲去院中寻曹寅,可惜衣服重,不方便跑动,迈大步子,子清子清地喊了半天。小厮从门外走进来,睁大眼睛道:“姑娘,爷在门外头呢。”说罢转身引着卫素瑶出去,帮她开门,“爷,姑娘在寻你呢!”
曹寅从马车上下来,瞥见个婷婷玉立的茜红影儿,眼睛一亮,没再移开过。
卫素瑶站在阶上转一圈,“子清,这么去见舅父还算得体吧?”
曹寅“哦”了一声,回过神说道:“好看。”
卫素瑶揪着大氅的毛领,不满道:“答非所问,我问你是否得体,你说好看,我自然知道好看,我着新衣岂会不好看。我担心的是这颜色会不会太红?舅父可会觉得我轻浮?你们舞文弄墨的人都爱素雅,你说要不要换那身淡紫色的?”
“不,很好。”曹寅截住她一连串的问话,察觉她啰嗦到反常,显然是极度忐忑所致,当即牵住她手,温声道:“这样就很好,什么也别换。”
卫素瑶懵懵然地看着她,还是不确定。
曹寅眼中忽透出一分促狭,忧虑道:“不,我此刻在你身边怕是显得灰头土脸了,倘使舅父认为我配不上你,不愿替我说亲可怎生是好?阿瑶,要不然,你还是去换吧。”
“油嘴滑舌。”卫素瑶侧过脸偷偷笑,“我喜欢穿红色,喜庆,预示万事向好,我可不管你,你灰头土脸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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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阊门行七八里,到枫桥边,日暖而风冷,河中舟楫往来,两岸行人穿梭。
卫素瑶撩起衣摆,小心翼翼下马车,随曹寅来到巷中一户古朴人家前,叩门后,闻得一声熟悉的“来了”,接着又见到熟悉的脸孔。
木门内外,两人怔怔相看。
秋兴欲哭欲笑,“素瑶?”
卫素瑶激动应声,“是我,是我。”
秋兴牵她手,捧着不语,抬头细看,面上含笑。
曹寅在后面说:“先进去再说。”
秋兴惊觉失礼,自责道:“瞧我,我激动得什么都忘了!素瑶,你快随我进来,我好久没见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两人边走边说,曹寅和小厮提着礼跟在后面。
秋兴和卫素瑶有说不完的话,从秋兴进大牢开始,聊到两人出宫。这期间发生的事太多,两人屡屡发出惊叹,院中都是她们的声音。
小厮问:“爷,怎么都没人招呼咱们?”
曹寅道:“咱们来的人多,可不得一个个轮流来?”
小厮摸脑袋,“可我瞧着,人家不准备理咱俩。”
秋兴听到身后窸窣议论,脚步一顿。
曹寅对小厮道:“看见没,来招呼咱们了。”说着挺直腰身,准备和秋兴打招呼。
秋兴回头微笑向曹寅点头,曹寅也对她颔首,未待他开口说话,秋兴又转过身,继续同卫素瑶且聊且行。
小厮看愣,“不是,就这?爷,我觉着她压根不想理你。”
曹寅失面子,无奈道:“怪我从前不小心得罪她。”
“这姐姐瞧着面善心慈,没想到很记仇,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曹寅“啧”一声,“也不能这般说,我将人送入刑部大牢,她心里生疙瘩,能理解。”
“这这......”小厮张大嘴,用一种活该的眼神看曹寅。
四人沿着小径入院后厅堂,秋兴叫他们坐等片刻,要出去沏茶。卫素瑶跟上去,积极道:“我和你一起去,泡茶我在行!”
秋兴想了想,领着她出厅堂,“也好,我去备果子,你去沏茶,”她弯唇一笑,促狭道,“你放心,我会在顾老先生面前为你美言,夸你勤劳熨帖,管教你姻缘顺遂。”
卫素瑶脸热,“你别乱说,我是慕名来拜见他老人家的。”
秋兴驻足,打量卫素瑶,上下一张,“不是么?我瞧你今儿比在宫里还守规矩,咦,你不是一向讨厌戴钗环么?怎么一下戴三支,是哪个坏人趁你不备偷给你戴上的?我给你取下来。”
卫素瑶闪身一避,秋兴捂嘴直笑,“瞧,这体态挺拔端庄,闪避时也不忘撩衣摆,好持重一人!说话也小声细气的,好有涵养,冯芷郁来看了都要夸赞。”
“够了够了,别开我玩笑了!”卫素瑶红脸讪笑,急忙推秋兴,催她前行。
两人到厨房内,秋兴备果脯和点心,卫素瑶洗盏添水,很快泡好了茶先走一步。
行于廊下,卫素瑶见屋旁有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蹲在一颗枯树下,不知在泥里刨些什么。由于她穿一身茜红,在肃杀时节里十分惹眼。
那小孩先瞧见她,“爷爷你瞧!那是谁?”
老者眯眼望来,拍打身上泥土,高声问卫素瑶:“丫头,你是何人?为何端茶呐?”
卫素瑶走近两步,忖他会不会就是顾景星,谨慎回道:“老伯,我是来拜访顾老先生的,秋兴姐姐一人忙不过来,我帮她沏茶!”
老者“哦”一声,将手里的根块扔到竹筐里,手心手背在布衣上分别擦几擦,衣服上便多了几个泥手印,他扶着枯树干起身,缓缓走近了,瞧一眼卫素瑶,不知思忖什么,“顾老先生似乎没你这号朋友,且他今日不在家,你大献殷勤,想叫他给你朋友诊脉,只怕白费功夫咯。”
卫素瑶想,那么这不是顾景星,本来看着也不像,想必是家仆,他说什么诊不诊脉的,她可听不懂,“老伯,我只是单纯来拜访的,既然顾老先生不在,那我改日登门吧。”
“改日他也不在,别来,千万别来。”老者摆摆手,郑重劝告,回头对那小孩喊道,“放儿!丹参挖得差不多了,咱们去洗一洗!”
卫素瑶轻叹一声,快步绕去正堂,见了曹寅就说:“子清,舅父不在家,咱们改日再来吧。”
曹寅与小厮对看一眼,疑惑道:“阿瑶,这是秋兴说的么?我同舅父说好了的,他不会无缘无故放咱们鸽子。”
其间定有误会,难道秋兴看他不爽,故意为难他们?
曹寅起身,“我瞧瞧去!”说着出了正堂。
卫素瑶独自坐了会,秋兴端两盘梨子和龙眼进来,问:“曹侍卫呢?”
卫素瑶眼疾手快拿了块梨吃着,“顾老先生不在家,他去寻顾老先生了。”
“咦?”秋兴讶然,“先生没说外出啊,我接你之前还同他在一块,这可稀奇。”
卫素瑶想不明白,“咱们吃会水果,让子清去找吧。”
秋兴笑坐旁边,“哟,你叫他什么?我再听一遍。”
卫素瑶故作恼恨地嚷了两声,自此守口如瓶,不肯再说一句话。秋兴左哄右哄,好半天才叫卫素瑶重新陪她聊天。
忽然,门外脚步橐橐,人声杂响。
“子清回来了!”卫素瑶一下辨出他声音,见秋兴又在她耳边低笑,不免恼道,“姐姐你变得好促狭。”
曹寅神色复杂,边走边往后道:“舅父,你快些,阿瑶等你许久了!”
很快,曹寅背后出现个年长的身影。卫素瑶迅速放下果盘,鼓动腮帮子嚼口中的梨,抿抿唇,使口脂颜色均匀,又飞快整理大氅,方才盈盈迎出。
“顾老先生!我......”
曹寅身后的老者斜探出头来,满脸心虚。
卫素瑶惊呆,“老伯,怎么是你?”
顾景星已然换了身干净赭衣,清一清嗓子,从容不迫踏上台阶。他虽然须发生银丝,眼角有纹路,但面貌矍铄,举止灵活。
走到卫素瑶面前,他又仔细打量她一遍,冷不防开口指责曹寅:“臭小子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