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什么?”曹寅不满,“舅父,你今日好怠慢咱们!”
顾景星撇嘴吹须,悄声对曹寅道:“我知道!还用你说!一团糟!你说那丫头不爱修饰不喜裙钗,和老头子我一般不拘小节。你自己说,这丫头和你说的可有半分干系?要不是你误导我,我又怎会闹这出乌龙?”
他侧过身连连感叹“完了完了”,心虚抬眼,生一缕希冀,问卫素瑶,“丫头,你真不是来找我搭脉的?”
卫素瑶知道他认错人,想笑,又怕失礼,强忍着道:“顾老先生,我是和子清一同来拜访您的,我不搭脉。”
曹寅哭笑不得,“舅父,她不是阿瑶还能是谁?”
顾景星没理睬曹寅,“丫头,老头子年迈糊涂,今日唐突怠慢,老头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若生怨请冲我一人,千万别波及子清。子清这孩子不错,虽瞧着不大配得上你,但为人可靠,值得托付。”
说罢,他捻捻须,点点头,似对这番话殊为满意,一偏头,对上曹寅的黑脸,疑惑道:“你这是什么神情?舅父说得不好么?虚心认错,还夸了你一通。”
“好。”曹寅唇角抽动,语气僵硬,“舅父,快吃梨。”
顾景星落座,不忘对卫素瑶感慨:“子清真是太孝顺。”
曹寅提醒:“舅父,食不言,仔细噎着。”
顾景星叉了梨的手一抖。
众人跟着落座,卫素瑶来之前很紧张,此时彻底放开,好似这里没有什么长辈小辈,只有一群好朋友。她也忽然明白秋兴的转变由何而来。
屋中都是顾景星问、卫素瑶答、秋兴评价的声音,曹寅全程很难插嘴,只得默默在一旁添茶倒水,其间还出去和放儿聊了会天。
他今日来除了叫舅父和阿瑶互相认识认识,还有别的事要说,不能久耽搁,于是又回去,正计较着如何插嘴开口。
顾景星看到曹寅回来,唤他道:“子清,瑶丫头与我一见如故,要我收她为义女,为她去江宁做主说亲,这事我点头了,同你说一声。”
曹寅哑然,“阿瑶这都同你说了?”
“是啊,我和瑶丫头都是有事说事的爽快人,不像你一肚子弯弯绕绕。”
曹寅郁闷嘟哝道:“我今日可真多余。”
他坐下后,秋兴道:“曹侍卫,吃水果。”
曹寅一看,原本放梨的白瓷盘子里空空如也,另一个盘中剩三颗龙眼,他无奈看向秋兴,秋兴满脸促狭。
-
曹寅在苏州流连几日,将账本理清,写了封密信藏在衣内。自此,终于了却盐务一事,可以着手办他的人生大事。
近日不大看得到施琅的身影,曹寅摸不准皇帝的心意,仍不放心,于是把卫素瑶托付给顾景星,自己日日暗中跟着卫素瑶,总算有一日,被他黄雀在后,遇着了施琅。
他闲倚墙边,冲施琅一笑,“啊呀,这不是施将军,好久不见,你也来苏州玩?”
“曹寅,你不是在......你!”施琅恍然大悟,“你根本没走,你在跟踪卫姑娘。”
曹寅走上前,抱胸一立,“我没想到施将军近日过得这般委屈辛苦,堂堂海霹雳,每日干着尾随女子的勾当,饿了吃肉包果腹,真是倍感心酸,”曹寅假抹一把泪,“惨啊,施将军怎么混到这地步的?”
施琅听他阴阳怪气,面色沉沉,怒哼一声。
“施将军,有多少日没喝酒了?”
施琅诧异未及答,曹寅胳膊搭上他肩膀,宛若老熟人,“走,咱们喝点儿。”
施琅闻酒一字,肚里馋虫早就拱动,强忍住道:“不必,谢了。”
“哎?你怕我下毒?”
四目对峙,两人均在心中沉吟。施琅忽地爆出一声大笑,“想毒死我,怕是扛几斤毒药才够用!走,喝酒!”
两人寻一家酒肆,点几盘小菜,上几盅陈酿。
曹寅道:“敞开了喝,我请客。”
施琅移走酒杯,青梅热酒斟入大碗,他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半碗,龇牙哈气,倍感舒服,“曹侍卫早就发现我,为何今日才露面?”
曹寅悠悠道:“没几天就冬至了,施将军不能永在外漂泊吧,该和家人团聚团聚。”
施琅筷子一顿,眼中不无落寞,叹息道:“我这算什么,皇上拿胡萝卜吊着我,我岂不知?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想报仇,便只能自欺欺人。”
曹寅神色复杂,想起卫素瑶曾说这人以后会把台湾收回来,便宽慰道:“再等等,皇上并非三头六臂,朝廷兵财也非取之不竭,平三藩治河道已然掏空国库。皇上正在想法子筹钱,等钱筹够了,便是施将军大展雄图之时。”
施琅牵了牵唇角,“但愿如此。”
“但愿?”曹寅朗声大笑,笑罢,敛容说道,“这是事实,请施将军帮忙传话皇上,曹寅要见他。我保证,施将军马上可以回水师营,再不用跟踪谁。”曹寅举起碗,做了个干的手势。
施琅眯起眼沉吟片时,指着曹寅笑道:“哈哈,你便是那个筹银之人?”
-
胡嬷嬷开门迎曹寅,闻见一身酒气,直皱眉头,她又在门口待了会,左顾右看,没等到人。
“爷,姑娘没回来?”
曹寅道:“她住我舅父家,她在那遇着昔日姐妹,好些话说不完,得住上一阵。”
胡嬷嬷点点头,自言自语,“这园子又冷清了。”
曹寅闻言道:“你去我书房多备些茶水点心,用那套十二花信瓷杯,今儿有几个贵客要来。”
“有贵客?那爷还喝得一身酒气,岂不是唐突人家。”
“无妨,我清醒着,洗个澡就好了。”
他沐浴完,将密信放在衣服内袋中,拿出剑匣子,剑放在书案头,人坐在案前,静静地等着。
澄金的落照自花窗穿进书房内,满地铺了金色纹格,曹寅拿了《湖海楼集》,不厌其烦地从头翻起,一张又一张,从十万琼枝到雪浪排墙夜吼,都是他倒背如流的句子,观之不必过心。
终于,胡嬷嬷来报,说客人来了,是三位公子。
三位啊,还有谁?
-
曹寅起身迎出。
打头是康熙,着一身玉白底银团福纹的狐毛大氅,披着金色落照来了。身后是高士奇和梁九功,两人都是心事重重。
康熙在阶前立定,面色冷淡。高士奇夸张地挑起一边眉毛,梁九功抵住门牙吸气。
曹寅在阶上行礼,笑吟吟道:“好久没见皇上,臣想念得紧。”
康熙冷笑一声。
曹寅引他入书房,把高士奇和梁九功拦在门外,“二位留步,我与皇上有私事要说。”
高士奇趁这当口,将多日来憋在心里的一句斥责补上:“子清你胆子忒大!”
曹寅勾起唇角,啪地一声把门关了,高士奇猛往后趔趄,梁九功灵活扶住,高士奇忿忿道:“他敢这么对我?真猖狂!真猖狂!”
门外吵吵嚷嚷,门内安静无声。
康熙一进屋,眼角就瞥见书案上的剑,不动声色道:“朕叫你办两件事,一件是肃清朱三太子逆党,你做得好,另一件是暗查江苏盐务,你办得如何?”
曹寅把密信取出呈上,待康熙静静看了会,方又补充了一些情况。
“唔,你连名单都拟了,朕有多少纹银可取也一目了然。”康熙点头赞赏,眸色瞬时冷然,“办得这般漂亮,朕是不是得嘉赏你一番?”
曹寅立刻跪地,“皇上别开臣的玩笑,臣犯下大罪,希望能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康熙瞪住曹寅,爆出一声怒斥,“你是在羞辱朕吗?!”
他挥手将桌上一只芙蓉花瓷杯打碎在地,哐当声响砸得两人心脏震颤。剔透光洁的白瓷在片刻碎落一地,鲜艳饱满的芙蓉花纹分散成点点的红,热茶流出,茶叶如尸骸。
康熙眼睛泛红,嘴唇微微发抖,“曹寅,朕多么信任你,明知你觊觎良贵人,朕只作不闻不问,因为朕把你当兄弟,相信你不会,你不会欺到朕头上!”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牙用劲挤出,以至于面目扭曲,“可朕越给你机会,你越得寸进尺!曹寅,你太令朕失望了!”
曹寅低伏半身,语气格外平静,“是,臣也知道。”
“那你还......”康熙眼角跳动,莲花纹的剑鞘入了眼,他迅速拿起,拔鞘出刃。
白刃如霜,空中似有电光飞舞,一瞬后,剑尖指向曹寅后背。
曹寅伏身不动,他当然知道背后是什么,吞了下口水。
康熙咬牙切齿,“那你还做出无耻下流之事?!”
曹寅闭眼吸气。
“你替朕办完两件事,朕现在用不着你了,你临死前,可有什么话说?”
“臣记得,皇上还是三阿哥的时,得汤玛法赠送的一件生辰礼,是个八音盒,皇上喜欢极,每日课余拉着臣打开八音盒,长有翅膀的小人在叮咚声里转,皇上想拆底座一探究竟,又怕弄坏,真是纠结。可后来,八音盒被先皇借去哄四阿哥止哭,再没能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