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抖动,康熙仰面,沉声道:“朕记得。”
“之后,皇上想到绝妙法子,凡有爱惜之物便托臣保管。因臣年纪小,臣也不是皇子,可以不沉稳,可以撒泼打滚,先皇自然不能同一个孩子抢东西,这法子十分奏效。”
“你想说什么?”
许是脸孔贴近地面,曹寅的声音一直显得闷,此时他忽然抬起脸,声音顿时清越响亮,他不无讥讽道:“现在你做了皇帝,怎还是护不住心爱之人?”
康熙蹙眉眯眼,眸中淬出寒冰,剑尖飞快逼向曹寅的肩,往前一送,刺破了他的冬衣。
这剑竟锋利至此,划破冬衣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康熙愣了愣神。
不能再往前递,会刺伤他。
可他又听曹寅哂道:“你也很令我失望。”
他这样说?
他竟敢这样说!
“曹寅,你觉得朕不敢杀你?你故意把剑放在案上,是在赌朕心软,就此原谅你么?你别自作聪明!朕捏着你一条贱命,只不过是图你有用,朕想杀你可以是任何时候、任何方式!”
曹寅发笑,那剑尖抵着他的肩,随着他身体的抖动一下下划破里衣,划破皮肤,划深,细血顺着剑刃缓缓流下。
康熙猛然收手。
曹寅似乎觉得非常好笑,仍趴伏在地上不住地笑。
等他笑够了,才徐徐说:“分明是我先遇到她,可她却和你在一起,你知道我有多难受?我只能忍,我装作混不在意,骗自己是衷心祝福你们。可你却怎样待她的?你把她扔在夜晚的营地,让她做稳定乱党的棋子,她在你手里形容枯槁,而你束手无策,”他逐渐提高声音,“我懂她要什么,我一猜就知道,我也有本事让她活过来,让她自在快乐,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争?”
曹寅扭过头,双目早已通红,厉声质问:“你说,我凭什么不能和你争?”
剑刃刷地刺进他的肋间。
曹寅伏地闷哼,捂住肋间,掌心温热,都是血,地上也是血。
康熙瞳孔微张,拔剑扔在地上,踢开门,金色夕照哐地砸在地面。
曹寅皱眉,觉得十分刺眼,不过康熙好像要走了,不确定还是否有机会邀请他,这个他视为手足兄弟的人,曾经数次说过要给他主持婚事,君无戏言啊。他撑起上半身,咬牙忍痛道:“我要成亲了,你来不来喝喜酒?”
那身影在夕照中一顿,并未回答。
第147章
多病身姨母,这是寅表哥吗?
康熙破门而出,脸上杀气尤在。
高士奇不明所以,只觉皇帝面色冷寒下人,不知两人在里面谈了什么,他惴惴跟在康熙身后,“皇上,咱们,这就走了?”
久未等到回应,高士奇方才察觉皇帝大氅下露出的手,那指尖一直在颤。
身后忽传来梁九功的尖锐惊呼,“曹侍卫!曹侍卫,你没事吧?哎哟喂快来人呐!快去请大夫呐!”
高士奇还没来得及思考梁九功是何时进的书房,闻声脸色大变,暗叫一声不好,急急往回跑。
园中家仆纷纷赶来,一时间书房内哭骂不迭,夹杂梁九功委屈的辩白和焦急的指令。
扑面的浓重血腥气叫高士奇止步于门槛前,他用袖子掩鼻,书房地上几人手忙脚乱围在一起,地上一滩血、一把剑。
他一介书生,没见过这种场面,腿软扶门,“曹子清?曹子清?”他讷讷看向梁九功,伸出一根手指,颤指地面躺着的人,“他怎么样,他怎么样?他、他他他......”平日舌灿莲花一人,此刻舌头打结。
“还没死。”是曹寅虚哑无力的声音。
没死就好!高士奇姿势滑稽地跨跳入门槛,“怎么,怎么闹成这样?”
曹寅唇中渗出深红血渍,脸白如纸,眼神飘忽,显出几分妖冶。此时见了老熟人,虚弱牵起一抹笑,语气释然,“这一剑悬在头顶,迟早......迟早要来,如今......他出了恶气,我也......安心了。”
高士奇哽咽难言,抬头吼道:“大夫怎还不来?”
杜嬷嬷抹泪:“去请了,去请了。”
“你坚持住!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
曹寅闭目微哂,“书呆子,你不会以为,这点小伤会......会要我命吧,死不了。”
高士奇摇头,“你出了许多血!”
曹寅动唇半天,才吐出个字:“赌。”
“什么?”
“赌生死,来押。”他痛苦皱眉,每说一句话,伤口便牵动生疼,可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犹如躺在漏水的舟中,一点点沉溺下去。他必须找点事做保持清醒,就赌这次能不能挺过来,高士奇这书呆定输得血本无归。
高士奇觉荒谬,恼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赌!你给我省省力气!”
“谙达,”曹寅努力撑眼皮,挣开一丝清明,望向梁九功模糊的脸,“你押。”
梁九功团紧五官,摇头,压嗓,声音像喑哑胡琴,“我......押生,曹侍卫,若赢了,有什么好处?输了,又赔什么?”
曹寅张口,嘴唇翕动,也不知在说什么,因为他已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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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胡嬷嬷带大夫冲进来,边抹泪边怒骂,“这是哪门子贵客哟!这是丧门星!亏我好茶好果地招待,还把杯子打碎了!啊呸!大夫,咱家爷怎么样啊?他有没有事啊?”
老大夫剪开曹寅的里衣为他清理上药,“别急,我给他上药包扎。”
胡嬷嬷双手合十,在屋中走来走去,“上天保佑爷长命百岁!观世音菩萨显灵,保佑爷岁岁安康!”
走来走去,发现屋中有两个碍眼人,“喂!”胡嬷嬷瞪高士奇,“你和丧门星是一伙的,你怎么还不走?人干似的奸邪样!你也是,肥不溜秋一团,老鼠成精!不是好东西!快出去!别把爷的福气吸走了!”
由于胡嬷嬷骂得太过奇诡,高士奇和梁九功面面相觑,都没反应过来。
胡嬷嬷从地上捡起尚方宝剑,刷刷挥舞,“快出去!快出去!”
剑刃摇动银光,差点割破高士奇外褂,高士奇吓得屁滚尿流,梁九功边退边劝,“使不得!这剑是内务府所造,锋利得很,你小心误伤人呐!”
“咱爷要是有个好歹!我把你们剁成肉泥喂狗!”
胡嬷嬷凶悍,高士奇和梁九功逃也似奔出门外,两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擦了几擦冷汗,仍惊魂未定,转身发现康熙就立在马车侧边,他们自知唐突失礼,立刻讪讪伺候皇帝上马车。
可等康熙和梁九功都坐进马车,高士奇却立在外头迟迟不进。
“怎么?”康熙问。
高士奇小心翼翼道:“皇上,臣能否请半天假?”
康熙端坐在马车里,手指摩挲扳指,闭目养神,此时掀开狭长眼皮,瞥高士奇一眼,“随你。”
高士奇应声,谢过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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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士奇舍命陪君子的义举并不顺利,先栽在胡嬷嬷这关。胡嬷嬷揩净了剑,揩剑的布就划破了几道,对此剑的锋利也有了认识。于是保险起见,拿扫落叶的大扫帚赶高士奇,一挥就是一地的尘灰,“你和丧门星是一伙的!你也是丧门星!出去!出去!”
高士奇侧身躲避大扫帚,张口要说话,猛吸一口尘灰,呛咳不已,“你这泼妇!好好说话行不?我来探望曹寅,他这会怎么样了?”
“没死!偏不叫你们遂心!”胡嬷嬷大喝一声,扫帚打向高士奇的腿,“挪开你的晦气脚!这里不欢迎你!”
高士奇受辱大怒,两手高举,死死扒住门框,脚下扫帚乱戳,他灵活跳躲,一边说:“你知道我是谁么!说出来吓死你!”
“你谁啊?”
“高士奇高澹人听说过没?”他生怕嬷嬷不知,刻意连名带号地报上。
“什么蛋?不认识!”胡嬷嬷彻底放心,攻势更猛。
高士奇躲跳不停,被节节逼退,喘气连连。最终胡嬷嬷宣告胜利,大门一栓,把丧门星挡在外面。
高士奇拍门,“曹寅!曹子清!你请的家仆和你一样胆大狂妄!我来探望也不许!曹寅,曹子清!你千万不能死,你得给我评评理!天下有这样的家仆么!”
杜嬷嬷端一盆血水出来,闻得门外砰砰响,问胡嬷嬷,“外头怎么了?”
“有个人夹缠不清,被我赶走了!爷怎么样?”
杜嬷嬷道:“大夫说,万幸伤口偏了一寸许,没刺到心口,就是得养上一阵。”
胡嬷嬷忖道:“可要叫卫姑娘回来?”
“别,”杜嬷嬷斩钉截铁,“我扶起爷,他第一件就是吩咐我,不能叫卫姑娘知道。”
“可是这,这万一!”胡嬷嬷看着盆中晃荡的血水,说不下去,不停抹泪。
杜嬷嬷对天感叹:“我们胡杜两家全靠爷救济才没沦落为丐,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门外又传来叩门声,这次却不是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