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妃她也不想修罗场[清穿]_若淆【完结】(184)

  “闲来无事写出戏,年节里叫人排了演出来,热闹热闹。”

  “我能看看你写的吗?”

  曹寅被她的客套逗笑,抄起册子恭恭敬敬奉上,“请妹妹观阅。”

  卫素瑶接过来放腿上,“《续琵琶》?琵琶不是那琵琶,到底有关风化......你写了蔡文姬呀。”【1】

  曹寅颔首,瞧她看得格外认真,问道:“可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卫素瑶合上册子,老实地摇头,“没有。”

  曹寅忍俊不禁。

  卫素瑶投去的目光真诚,“我只想起你在慎刑司时写的《北红拂记》了,红拂夜奔投靠李靖,文姬被掳而后归汉,一样的颠沛命运,一样挣出自己的天地,我喜欢你的选题。”

  曹寅眼神微动,暗喜道:“是,我写的都是可敬可畏的女中丈夫。”

  卫素瑶把册子放回案上,双手整齐敷于手炉,语气不大确定,“我看不懂戏曲,只能说,写得好过你的诗吧。”

  曹寅弯眼笑道:“这叫不懂?阿瑶,我的诗是最次的,词好过诗,曲好过词,你眼光准极。”

  卫素瑶不知想起什么,眼中露出些微忸怩之色,赞同地点点头。

  曹寅忽“咦”一声,“不,你几时看过我的词?”

  “我看过不少呢,”卫素瑶小有得意,开始低声缓吟,“我寄愁心重烦,叠指破恨成调笑。却玲珑红豆,入骨相思,教他知道。”【2】

  曹寅心擂隆隆,耳红如烧,又羞又恼,“谁告诉你的?我已索回这首《玲珑四犯》,为何你会知道?”他眼珠左右转动,恍然大悟,“是吴之荣府里搜出来的?”

  卫素瑶用手缓缓顺他领上的狐毛,“别生气啊,你也不能把他从地里挖出来了,所幸两本册子归还我手,叫我看到可没事。”她俯身低偎在他胸前,半张脸藏在斗篷的毛里,故意娇声道,“子清,你的入骨相思,我现在知道啦。”

  曹寅臊极,脸和脖子都发烫,简直无法面对余光里探出的促狭笑脸,他微微仰起头,躲开卫素瑶的视线,心中直叹:曹子清啊曹子清,从来只有你捉弄人的份,没想到你也有被调侃不知所措的时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卫素瑶怼在他下巴尖上,清脆热情:“寅表哥?”曹寅不理,更仰脸,卫素瑶也更凑上去,歪着脑袋怼在他下颌边,“寅表哥?”曹寅偏过脸,冷哼一声,忽觉脖子上痒痒的,有软软的气息呼出,“寅表哥你生气了吗?为何不理我?难道你相思之人不是我,是我自作多情了?哎呀,这可羞臊死了,我的脸真红啊。”

  曹寅唇角微扬起个弧度,故作淡然道:“你又没照镜子,怎知自己脸红,说话越发没谱。”

  卫素瑶咯咯笑,坐正后喝口茶,说:“我逗你呢。”

  曹寅摸自己的脖子,触手发烫,讨饶道:“阿瑶,从前你我宫墙相隔,我有多想你,你不是不知。”

  卫素瑶心中柔情荡漾,两手收回斗篷里,一下下揪着衣边的毛,“我当然一直知道的,可你从来没说过......没说过你竟想我想成这样......我以为......”

  她一时也难说下去。

  喜欢也分程度,她知道他的心,可一切都是靠他所做所为衡量,他没当她的面表达过,所以他爱她多少分量,卫素瑶估量不出。

  观其所做,是一种踏实而细密的感受,觉得这人可靠可爱;看他所写,是如平地裂涌山洪的震荡,她不知他动情得那样早,不知那样深刻和激烈。

  苏州初雪那天,她闲来无事,夜里翻曹守望给的册子,上头都是吴之荣辑录的曹寅的诗文,当她看到“月窟玄卿螺子笔”,惊曹寅之狂妄,竟不避讳康熙名字,看到“似我翩翩三五少年时,满巷人抛果,羊车欲去迟”,笑曹寅之臭屁,看到“都莫管兴亡事如何,但助我乘风,一鞭东去”,叹曹寅之豁达。【3】

  可当她看到《满江红》,那字字句句便如刀尖刻在她心上,往事震颤,心上渗出细小的血珠,隐隐发疼。她听着风雪飘扬,一夜未睡。那词写道:

  唯世间情种,且狂且放。热酒浇残莲匣剑,寒鸟叫彻芙蓉帐。笑英雄,千古不回头,沉黄壤。【4】

  ......

  此刻窗外也是簌簌雪落,大地静谧安详,屋内两盏香炉徐徐吐出轻烟,两人呼吸此起彼伏,以不同频率相离相嵌。

  曹寅闻身旁安静,奇怪她怎么突然不说话,她在想什么呢?他已将最柔软隐秘处暴露,再没什么脸可丢,为什么不敢看她?

  是啊,为什么不敢?他回头,两人视线登然相撞。

  卫素瑶目光灼灼,千言万语凝噎,“你的那首《满江红》,我也看到了。”

  曹寅眼神闪烁,骤然恼道:“这首我销毁了,如何还在?吴之荣这厮......”

  未待他咬牙咒骂出,先被堵了嘴。

  卫素瑶将温软的唇覆上来,呢喃着命令:“不许提他。”

  睫毛在他脸上轻刮了刮,曹寅怔怔,顷刻便如扔进热水的雪片,化了。

  他搂紧她斗篷下的腰,与她呼吸交织。

  -

  世界冰冰凉,只他们之间温暖如春。

  他搂她太紧,以至于压到伤口,他忍着痛,蹙眉闷哼,改为捧她脸,细细地尝味,可渐渐的,手也开始往下垂。

  卫素瑶一把抓住他手,敷在脸颊上。往后退开,眼前陡映出一张惨白脸,只有唇色殷红,她惊道:“你的手怎么这般冰凉?”

  曹寅扶住椅背,“无妨的,缓缓就好。”

  卫素瑶将信将疑,“可你脸色也很难看。”

  “天冷,天太冷了。”曹寅说着将手炉抱在怀里,手暖了,嘴唇却没了血色。

  卫素瑶摸他额头,又摸他手,胡乱给他搭脉,歪着脸对他东瞧西瞧。

  曹寅睨着她,轻笑说:“大夫,望闻问切这许久,看出什么没有?”

  “我瞧你不对劲,我问你,你是怎么得的肺咳症?咱们分开时你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现在病恹恹的?”

  “你不在,我一时大意着了凉。”

  卫素瑶盯着他,分辨他在不在胡说,可是话没分辨出来,却发觉他眉心一蹙一蹙,原来现在不过是强撑强笑,那对明亮的眸中蓄满痛苦。心底翻上剧烈的恐惧,难道命运对她这样残忍?她这个天生被嫌弃的人,在得到了不合时宜的偏爱后,终究不能久维持?

  卫素瑶眼眶湿润,“你、你到底怎么了?你有事别瞒着我,我们一起面对......”

  她应该抱着他放声痛苦,可不知道他是哪里痛,根本不敢碰他,她只好呆傻地杵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流泪。

  -

  前厅聚了许多人。

  卫素瑶虽然默不作声,可眼泪不停流,只好挥动袖子不停擦,孙氏瞧了,只好去安慰她,“章大夫早就看过,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来了以后,寅哥儿的病势已好转很多,他会好起来的。”

  “姨母,你没看见他的面色,死白死白的,我好担心他。”

  “好孩子,顾先生医术精湛,有他在,寅哥儿必无碍,我跟你说啊,”孙氏牵着卫素瑶坐下,“他从前去京里伴读,弯弓盘马,屠熊搏虎,身上没少带伤,他同皇上擒击鳌拜,回来后身上没几处完好皮肤,小伤累累,腹部扎有一刀,不忍卒看,他连那次都挺下来,从今还有什么伤病能击垮他?”

  卫素瑶知道孙嬷嬷说的是真的,她见过也摸过曹寅身上的伤疤,是,那样都挺过来,还有什么能难倒他?

  不一会儿,顾景星压着怒气从厢房出来,观卫素瑶泪痕犹在,心中微叹,“我给子清加服一副药,休养半月就能见好。哎哟,瑶丫头你哭了?你可是子清的福星,你最不该哭。”

  卫素瑶点点头,顾景星的医术她信任,可她总觉他神情有些古怪,“义父,表哥患的真是肺咳吗?”

  顾景星低头写方子,斜眼一瞥,“嗯,是肺咳。”

  -

  丫鬟香织扶着孙氏打道回屋,路上感慨:“表姑娘方才哭得真厉害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擦也擦不完。”

  孙氏笑道:“你又看见了。”

  “表姑娘就站在婢子面前,不看见也难,婢子奇怪,难道爷和她真是前世有缘?这些天爷的病突然好转许多,再不疯言疯语了,表姑娘说话,爷言听计从,两人玩得可好,说他俩没些渊源,婢子不信。”

  “那你觉得表姑娘人怎么样?”

  “表姑娘生得好看。”

  孙氏无奈,“不是问你相貌,我没有眼睛?哦,你说我年迈眼花了,是吗?”

  香织捂嘴笑,“夫人又打趣婢子!婢子接触表姑娘一二回,她性直心宽,是个好说话的。”

  主仆正闲聊,前头传来踏踏脚步声,司砚的声音飞跃如箭,“不好了,不好了!”

  孙氏凛然道:“司砚?出什么事了?”

  司砚在孙氏面前猛刹住,气喘道:“夫人,那唱曲儿的又来了!我说得口干舌燥,怎么赶也赶不走!她非要进来见爷,我清白童男同她授受不亲,不敢碰着她!我实在拦不住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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