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沉声道:“我去和她说道。”
香织冲司砚做个鬼脸。
主仆踏雪去门口,到垂花门下,香织帮孙氏拍去襟前沾的雪粒子,司砚在前开门。
庄素弦裹素色碧枝纹斗篷,立雪中,秀美出尘,旁边小鬟撑绿伞,背一把琴。庄素弦见到孙氏,正要屈膝。
孙氏沉声制止:“用不着,我受不起。”
庄素弦微微一笑,“夫人,子清的病怎样了?我能去看看他么?”
孙氏冷淡极,“外人就不必来探望了。”
庄素弦不恼,“可否让我进去为子清谈一曲?他最爱听我拨弄琴弦,听后能减轻几分病痛。”
司砚在后“啊呸”一声,孙氏回头狠瞪,又向庄素弦不咸不淡道:“姑娘何必自作多情,子清病中糊涂,着你的迷魂道,如今他病势已去,早记得你是谁,这些天未提过你。”
“怎么可能?我与子清月下盟誓,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夫人无凭无据就想打发我,以为我是好糊弄的蠢人么?我不听到子清亲口说,绝不相信!”
“司砚,”孙氏回头,“你告诉她,寅哥儿这几日同谁在一块儿,她若听完不信,你带她去里头,远远瞧上一眼,我相信庄姑娘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孙氏嘱咐完,给香织一个眼色,香织会意,扶她跨槛归去,只留司砚在此应付。
司砚复述夫人叮嘱,顿觉任务深重,想了想后,亮开嗓子,同庄素弦说了曹寅近况。
庄素弦哪有心思听,她上门的时间、说辞、语气都由曹寅所定,她佩服曹寅对家中诸人了解之透彻,预判得分毫不差。按计划,她此刻该哭一哭,落寞而归。可庄素弦心中忽浮起一个有趣的想法。
她讥笑道:“你们主仆都是一个样,张口就想蒙我,你说的表姑娘在哪呢?她若这般好,怎没听子清提及过,莫非是你编出来的?我要亲眼见一见。”
司砚左劝右劝,腮帮子都酸了,站在雪天里冷得发抖,肩膀也积起雪,他烦躁地刮去雪粒子,“哎我说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行,我带你进去,你可不能乱嚷乱跑,你敢不老实,夫人会把你治服帖,但我劝你别到那一步,你和爷相识一场,好聚好散呗。”
司砚引庄素弦进府,小心翼翼,走三步回头看一眼,确认庄素弦还在便舒一口气,稍稍放心。
庄素弦瞧得好笑,将伞柄压低遮脸,“走了半天还没到,难道你们在安排人假扮表姑娘?这厢还没换好衣服?”
司砚忿忿,“胡说什么!曹家上下堂堂正正,犯得着和你耍心眼?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看未必,一会儿来的表姑娘八成是假的。”庄素弦意味深长。
司砚气得跳脚。
到后院,司砚叫庄素弦主仆留在假山后,自己过桥访卫素瑶。卫素瑶纳闷出厢房,随司砚去湖中亭子里,“司砚,大冷天你请我来湖中赏雪?”
司砚夸张大声道:“表姑娘!舅老爷给爷添了新方子,一会儿我熬完药,还劳姑娘你送,你送的药,再苦爷都肯喝,你就是送毒药,爷都得一口闷咯!”
卫素瑶起先还点头应着,越听越莫名,“你在乱说什么呐?”
司砚道:“我都瞧见了,全府上下都瞧见了,爷对姑娘有心,姑娘也对爷有心!”
卫素瑶悚然后退,“司砚,你偷吃了表哥的药?”
“我怎么会吃爷的药?”
司砚迟迟没反应过来,庄素弦在假山后捂嘴笑,低声自语:“说你吃错药!”
司砚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假山后却洋洋得意,“你看见了?那就是我们表姑娘,咱爷就爱她神气活现的样子。”
庄素弦问:“我看见了,那你们爷打算几时成亲?”
司砚警惕:“你想干什么?”
庄素弦道:“你们大户人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清纵对她有意,长辈不点头,我就还有机会。”
“你还不死心!闹半天我白忙活,你让不让人活了!”
“咱们唱曲儿的就指望找个知心人,这辈子就有靠,我不敢自比柳如是顾横波,可我也不差,所以我会争取到底。”
司砚气得嘴唇发抖。
庄素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淡然离去。
好了,确认是她,是船上那假扮曹寅的姑娘,见到她女装模样,见到曹寅笔下和口中的心上人,总算满足好奇心。
到此,她庄素弦受人之托办的事也宣告了结。
小鬟怯怯拉她的袖子,“庄姐姐,那个小哥爬到假山顶上瞪我们呢,他好凶啊。”
“别看他,”庄素弦道,“改日雪霁,我带你去秦淮河岸走一走,看看玉京道人曾经生活的地方,虽未谋面,到底这一手曲艺传自她,你得叫她师祖呢。如今咱们手里盘缠充裕,先好生游玩,等回太仓,我就教你开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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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气清,江宁雪融。
顾景星在曹家盘桓多日,终于要走,曹玺极力挽留,顾景星惯四海云游,窝在织造署后宅早就快发霉,执意要去,且他心窝子里有个真心当作女儿的秋丫头,她还在苏州宅子帮他晒药呢,嘿,那丫头有意思,说要跟他行医救世,怎么甩也甩不走,只好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咯。
曹寅不舍卫素瑶,有些悒悒,孙氏担心他疯病复发,因此心事重重。
这夜为顾景星父女践行摆宴后,众人回房。曹寅去拜孙氏,话在腹中,没成想孙氏先开口:“寅儿,你可是为瑶丫头来?”
曹寅供认不讳,“儿子同她一见如故,相处和睦,她这一走,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且她在外风餐露宿,定要吃不少苦,儿子不舍得。”
孙氏点点头,“你今日倒是直接。”
曹寅低头,“求母亲做主。”
孙氏清肃的脸上泛出一丝慈和,走到曹寅面前,抬手轻抚他的臂,“一眨眼,你长这么大了,是该成家,只是你父亲对你婚事另有心思,未必同意。”
曹寅早知如此,沉吟着如何先说服主母,不想又听孙氏道:“我是你娘,这事交给我。”
曹寅眼流惊色,“母亲......”随即恭敬道,“有您出面,儿子就放心了。”
“你绕个大圈子,不就等我这句话?”孙氏顿一顿,冷哼道,“什么疯病,什么眼熟,什么前世缘分,什么庄姑娘,你分明写戏写到自个儿身上了,府里生旦净末丑,都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曹寅骇异极,顷刻抱拳认错,“是儿子自作聪明,原来您都知道了。”
“不早,才刚知道,你舅父好端端收什么义女,收了又不欲带走,是何缘故?我左想右想,总算给想明白了。”
孙氏语调稳重,曹寅听来,心中却是惶然,“儿子知错!”
孙氏叹了一声,“你直接和我说不好么?虽则你常年在京,可毕竟咱们做了十九年母子,我对你,和对宣儿宜儿是一般的疼爱,可你对我竟步步为营,见外至斯,未免叫人寒心。”
曹寅缄默不语,眼中蒙上水雾。
“好了,”孙氏吸一吸鼻子,慰声道,“只盼你以后想要什么,能直言争取,心里弯绕太多,当心弄巧成拙。”
弄巧成拙?
这话如当头一棒敲在曹寅头上,以至于他大脑瞬间空白。
一种可笑又悲凉的感觉萦绕着他,他鬼使神差地想,倘若他在对阿瑶心生好感后早一些表露,早一些追求,再求皇帝赐婚,是否就没有后面的事?
是,是,他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蛋啊,一次次地找借口偶遇她,自负毫无痕迹,原来这恰恰是走上弯路。
可有什么办法?他自小如此,察言观色八面玲珑,在乎的装不在乎,喜欢的说不喜欢,用狂放之姿掩盖真实欲望,没人教过他其实大方说出来就可以。
谁叫他最好的朋友是皇帝,怎敢对他毫无保留?手足兄弟是主母嫡子,怎敢肆意争抢?生母临死前都在叮嘱他以主母为重,他怎敢违背?
所以他这个处处留心眼的假人,一下子就被卫素瑶吸引,她敢说敢做,眼中没有身份等级的区别,她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分分明明。
假狂放终究会被真狂放吸引,一切早已注定了是么?
第149章
赤城仙句句为红,句句狗屁……
二月二,钟山梅花尽绽,红白相间,层叠如云。
到得傍晚,香风熏得满山游人醉,熙攘的人群中出现一支迎亲队伍,十二金灯高举,红绸花轿罗列,当先一名红衣少年郎志得意满打马而过,引来游人驻足翘望。
队伍在临近一间织造署的院子门前停下。
这院门也是一样的红,新漆红门,铜锁挂穗,垂花门上挂百子图红灯笼,门口石狮颈项上戴红绸花,狮面如流涎打哈欠,叫人看得好笑。这便是顾景星为义女成亲临时而赁的新房子。
院内厢房里,秋兴闻得门外笑嚷声渐近,急忙摇醒仰躺榻上的卫素瑶,“快醒快醒!新郎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