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墨不耐地踱步,漆黑皮毛覆着薄雪,宛如墨玉生霜。它扬颈长嘶,惊得积雪簌簌落下松枝。
它几次凑过去用头顶主人的手,主人却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一簇小火苗似的少女滚雪球、捏小鸭、在地上蹦来蹦去。
许久,乔婉眠才想起身边男子,叽叽喳喳怪他不陪她堆雪人。
“想要?”萧越蹲下身,用手裹一团雪,任由雪水融化,凝结成一个小冰球,才将那球放到地上滚。
只几圈,雪球就变得巨大。乔婉眠看得傻了眼,一直拍手夸夸。
暮色渐染时,地上已立着七八个憨态可掬的雪偶。
重丹翅膀掠过最后一道天光,羽翼割裂绛紫云霞。乔婉眠靠在青年肩头数星星,发间少女体香混着萧越的冷香,织成张比丝柔软的网,柔柔笼着平野雪原。
墨氅与红裘依偎成温暖剪影。夜
风送来断续私语:
“下次再来,我要堆个血墨这样大的……”
“好。”
乔婉眠开始还求萧越放她回去,没说几句,就不自控的倒在充满安全气息的大氅里呼呼大睡了。
-
呼呼呼。
痒?
乔婉眠蹭了蹭软枕,派左手找到右手,挠几下,满意了。
锦被拱起的小山包继续微微起伏:呼呼。
还是痒,且左手也开始痒。她反着来一遍,满意。
呼。
脚也痒!
还让不让人睡了!
锦被突然掀开,乔婉眠顶着乱蓬蓬的云鬓直挺挺坐起。
她懵懵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早不知不觉中被抱回营房,身上只穿着中衣。
窗外,月挂中天。
乔婉眠举着烛台细看手脚——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挠过之处肿起淡粉痕迹,瞧着不严重,可其上深入骨髓的痒,实在难挨。
挠过以后反而更肿更痒,破了还有脓水。
得了怪病?
还是被文辞报复,中了剧毒?
眼下才十一月中,难道她注定要十二月之前就撒手人寰?
越想越怕,乔婉眠哽咽着穿衣,裹着松垮斗篷往外冲,绣鞋跑掉一只也顾不得捡。
桑耳与爹爹的营房都没有人。她才猛然想起萧越昨日带她去赏雪前交给了他们任务,说是去接人。
等乔婉眠慌里慌张跑到萧越帐门口时,连脸颊也开始痒了!
守在门口的亲卫瞧见是她,对视一眼绕到帐后。
待她赤着左脚闯进萧越营房时,连耳垂都开始发痒。
萧越略显茫然地看着少女甩掉斗篷,一头扎向自己。
烛光摇曳间,但见少女青丝散落肩头,中衣领口歪斜露出半截雪颈,酡红面颊沾着泪痕,赤足发红,犹带碎雪。
乔婉眠哭唧唧将手举到他脸前,道:“萧越!我可能还是要死了!”浑然不觉自己只隔着单薄寝衣紧贴着他的腰腹有何不妥。
萧越抓过她的手,垂眸细看,眼神一凛,“还有哪痒?”
“还有脚……”
“……脸也开始痒了。肯定是文辞怪我骗他,偷偷给我下毒,我会死得很丑吗呜……”
萧越平静:“你不会死,这是冻疮。”
“……”
乔婉眠流了一半的泪尴尬僵在面上。这就是生冻疮?
“可我穿得明明很严实——”她话音戛然而止,眼前忽现雪原上的回忆——自己赤手攥着雪球等它变冰球……不知双足深埋雪中,早冻得麻木。
乔婉眠脸上愈发涨热。
忽觉身子一轻,萧越将她落入里间榻上,耐心解释:“脸上只微微发红,是最轻的;手上肿胀发痒有水泡,是其次,抹药三五天即可痊愈;足下……要看过才知晓。”
他见乔婉眠仍在呆呆出神,更加柔和了语气:“冻疮不是重病,但也极折磨人。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苦了。来,伸脚。”
乔婉眠却伸手,长睫上挂着粒粒眨碎了的小水珠,可怜巴巴,“你这里有药给我吗?有我就回去自己涂。没有我就忍一晚,明日去找启束。”
“不必,我这里正巧有药。”萧越将她小靴脱掉,指挥,“往里躺。”
乔婉眠条件反射似的听话,而后猛然发现自己又仅穿着中衣。
-
黯月高挂,北风卷着碎雪叩打窗棂。
室内一豆暖灯,萧越端坐床边,轻轻捉住起半仰少女的小腿。
乔婉眠心蓦地一跳,头脑发懵,浑身只剩高举的脚还在痒。
她挣扎,“萧越,你做什么……”萧越力道不重,乔婉眠却挣脱不开,只能闺房情趣似的来回晃动,投在墙上的影子格外暧昧。
萧越眸光湖面般平静,满脸的霁月清风,另一手轻轻抓住她脚尖的罗袜,淡声,“怕什么,”他指尖掠过她脚背青脉,“你刚进长庆侯府时,不就赤脚睡在我湢室中?”
墙影里,纤足倏地躲远。
乔婉眠揪着锦褥往后缩,开始胡搅蛮缠,“那你不懂非礼勿视吗?啊……”在她絮叨期间,另一只脚上的罗袜被萧越褪下。
五根小巧圆润的脚趾红肿得皮肉几乎透明,正不安地拼命蜷缩。
萧越只瞟了一眼就去捉另一只脚,平静道:“手足情况差不多。别挠,破了伤口好得慢。”
他眼底没有侵略性,乔婉眠也安定下来,只全力攥着拳,忍耐铺天盖地的奇痒。
只是她不懂,萧越看似平静的眸底翻涌着灼心烈焰。
褪下后,萧越探身向床头,与乔婉眠呼吸相闻,只略微顿了一瞬间,从枕边摸出药罐,揭开盖子。
清凉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他伸三指搅动膏体,如抚琴弦。
乔婉眠盯着那修长手指在瓷罐中旋抹,忽觉喉间发紧——分明是上药,偏生被他做出几分狎昵意味。
紧接着,萧越恶劣地对她弯唇,从中挖出一抹深赭石色的药膏。
第83章
上药
乔婉眠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指尖攥紧锦被后退,“我、我突然不痒了!”
萧越轻笑,烛火在他眉峰投下摇曳的暗影,“这药抹上很舒服,不痛的。”
少女摇头。
“别怕,只有我会看见。”
“……”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不想你看?
头摇的更厉害了。
凭甚话本子里美人负伤皆是梨花带雨,偏她要顶着一脸乌漆墨炭!
萧越找到了症结所在,将药膏抹在掌心,“不若如此——”他抬眸时浓睫轻颤,恍若墨笔勾出的黛色远山,“眠眠将我画作钟馗,再只当我为你点花钿,可好?”
“谁要画钟馗!”乔婉眠嘴上嗔着,却见那人已阖目仰首。
烛光在他喉结处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鬼使神差地蘸了药膏,指尖落在他眉间却是一颤——人们口中的“笑面罗刹”,竟真愿乖顺如收起獠牙,被她画上恶鬼面具。
“这药得尽早涂,晚了易留疤。”
乔婉眠忙在他额间勾了第三眼,忽觉腕上一凉,那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正托住她手背,“我带你画。”
清凉药香在咫尺间氤氲,她才惊觉两人已呼吸相闻。
乔婉眠奇痒难忍,先往自己脸上抹了两下,又抹开一些在手背,才将黑漆漆的魔掌伸向萧越脸颊。
左面三道右面三道,下面还要三道。
再……
那人提醒:“莫忘了,越拖好得越慢。”
乔婉眠兴头正盛,闻言才大发慈悲地道:“你睁眼吧,不许笑哦。”然后紧紧闭上眼,好像能一起将耳朵关了,挡住萧越的嘲笑。
下颌被温热的茧子托住,药香混着冷香漫上来,萧越的指腹沿着她颧骨细细推揉。
万籁俱寂中,唯有更漏声声,捕捉不到那人半点吐息。
“好了,伸手。”
乔婉眠眯着眼观察萧越。
只见他将药膏在掌心化开,自己的手被包在他掌中揉搓,似是牛乳糕落入污泥,诡异又禁忌。
乔婉眠偷眼瞧萧越,蓦地屏住呼吸——那几道歪斜墨痕非但未损他容颜,反为深邃轮廓添了神巫祭纹般的诡艳。
他似有所感,眼皮懒怠掀起,浓密卷翘的睫毛抖动,下面是诱人坠落,翻涌着黑暗力量的无底深渊,摔入其中,即会迷失魂魄。
乔婉眠恐惧自己跌落,挣扎着挪开视线,看向双手。突然,萧越伸手,在乔婉眠鼻尖一抹,留下一豆黑,问:“怎么?”
“就看看你累不累。”少女心虚。
……
萧越嘱咐她将双手十指交握于胸前。
乔婉眠红着脸不说话,将头偏到一边。
她也知道,萧越是绝不会任她自己上药的,且她确实有心无力。
萧越目光扫过她一黑一白两只脚,起身取来铜盆,“得先洗。”
他单膝点地,滚烫手掌握住她脚踝,她难耐地挣了一下,不起半分作用。
温水漫过脚趾,加上痒意,让乔婉眠足弓猛地绷直,踢起的水珠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