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目冷峻,多年在大理寺淫浸出的一身森然鬼气蔓延开来。
庞氏媳原想瞒到底,却在眼角瞄到萧越手指轻抚剑柄时浑身一哆嗦,改了主意,如实道:“是温公子临行前偷听到你们商议,冒死告知我的。如今他已到达安全地界,我也不必替他保密了。”
“哦?温公子偷听到什么?”萧越嘴角翘起,大有沉冤得雪之感,饶有兴趣地看向乔婉眠。
乔婉眠呆住,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包裹。
天旋地转,黑白颠倒,谁都不再可信。
原先还存了一丝侥幸,现下她能确信,“温渐言”从头就是没安好心的齐国人。
她竟差点要嫁。
庞家儿媳面对萧越极老实,鹌鹑似的,“他说顶轮教仙师久寻不到我儿命格的仙童为祭,很是着急。你们要用我儿性命求仙师换得西原的气运。”
萧越听着着实好笑。弯了唇。
小小质子,和他母国一样无耻,显然是故意留下这一席话恶心他。
婆婆回头骂道:“呸,竟是如此!你个猪油蒙心的,还仙童?你要有那个生仙童的命,我们一家何至于此?”
乔婉眠心虚,觑萧越,道歉:“对不起,是我贪图美色 ,识人不清,几次为他误会大人。”
萧越侧目。
贪恋美色?
“大人是不是早知他当是齐国人?为何不直接告知我?”
萧越温声道:“我确实知晓他身份,只是碍于一些原因不便说。你日后自会得到所有答案。”并且悔得肠子发青。
另一件事涌上心头,乔婉眠恍然大悟:“难怪大人祭拜英灵那夜将他赶走。太过分了,齐国人去我们的英雄冢祭拜,定是不安好心。”她愤愤,“我还觉得亏待了他。”
她顿一下,猛地反应过来,惊讶捂嘴,“他是齐国奸细,那他提起的顶轮教是不是也……”
萧越点头,“对,顶轮教就是齐国对付我们的手段之一。接着西行定会与他们打交道。”
庞氏儿媳瘫坐在地,喃喃道:“不可能!那般如玉的公子不会是齐国猪狗......不,他说的是真的,是你们害我!还我儿回来!”她仰天大笑,状若疯癫。
冬花哭道:“大人,我爹娘就是被顶轮教害死的,怪我蠢没见识,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求萧大人严查,还冤死的百姓们一个公道!”
萧越却看向乔婉眠:“事要一件件解决,眼下先给春花公道。”他顿了顿,“眠眠,庞氏二女早与你签了身契,是乔家的仆。她们叛主又叛国,如何处置都不为过。”他想了想乔婉眠的性子,补充道,“你若不知如何决断,我可以帮你解决。”
乔婉眠头疼不已。
涉及叛国,理应交给萧越。可她又担心萧越将她们活剐。
但若轻饶,公平何在?
罢了,怎样都是她们自己种的恶果。若萧越太狠,她再酌情处理便是。
她向萧越点点头,“那便请大人裁决。”而后别开目光,一眼都不想看那婆媳二人。
她们不仅伤了她的心,更时时提醒,她当做兄长守护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萧越冷声道:“好。依大盛律,叛国者枭首,暴尸三日于城墙,三族连坐。”
庞婆婆与媳妇恸哭嚎叫着撒泼。
太重了吧。
乔婉眠听着膝盖发软。
她正想求情留她们全尸,只听萧越继续道:“但念林之一案中庞天、庞佑德有功,免除你二人死罪。”
婆媳二人挣扎着立起来,混沌的眼里燃起希望。
“我男人与公公找到了?”
“我儿被救了?还立了功?”
第69章
欲
乔婉眠震惊,“这么巧?”
萧越颌首,“还真是。”
庞家婆媳面目似乎变得扭曲,笑声在狭小柴房里回荡:“老天庇护,神佛保佑!”
乔婉眠耳膜生疼,下意识想去抓冬花的手。
冬花却已跪倒在地:“请大人勿忘我姐妹的冤屈,秉公治她们罪。”
庞氏儿媳态度瞬间转圜,端正跪坐。
她毕恭毕敬地开口,一口黄牙配上呲出的牙花子,刺得人眼疼:“我家那口子竟有这造化。大人,上牙总会磕下牙,过往是民妇不对。您二位宽宏大量,就看在我刚给盛国功臣生了女儿的份上,饶了我们两个山野村妇罢。”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谄媚,“说起来,二位还是我闺女的救命恩人,更是亲上加亲。”
乔婉眠只觉胃里一阵翻涌。
萧越唇角勾起,深黑的眸底闪过一丝嘲讽。
他先对冬花道:“别急。”又转向婆媳二人:“你二人夫君助我属下将百姓救出了与林之勾结的齐黑矿场,解救共计五千余人,立下四等功,朝廷自有流水的赏赐。”话音未落,两个妇人又哭又笑,拍手吵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继续赔罪。
只是萧越有意戏弄,迟迟不说如何处置。
使她们本该最得意的时候,每一息都煎熬。
就差一日!
早知如此,何必!
悔啊!
夫君在萧越手下立了功,定能在军中谋个差事。她二人又跟乔氏签了死契,迟早跟着嫁入侯府。能想到日后会有多风光。
只要,只要他们肯原谅这一次。一次就好。
庞氏婆媳头磕得山响,哀求:“大人大慈大悲,饶过我们罢。”
“我是刚生完孩儿脑子不清醒,现下已然醒悟。你们亲手救了我孩儿,定不想做致她骨肉分离之人。就放民妇回去服侍夫君,照顾孩儿罢!”
萧越身上气息更迫人,脸上笑意越发嘲讽。
庞氏这番不拿孩子当人的做派,让他想到自己那个养而不教的侯爷爹。
一时没压住心火,萧越走近庞氏,“这时候认孩子,晚了。害她骨肉分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这样的娘,没有反倒好!”
乔婉眠感觉不对,轻轻拽萧越手指。
心中阴影被光驱散。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委屈与疑惑,都过去了。
他反手牵住乔婉眠,推门,侧颜被阳光镀上一层光晕,淡淡宣判:“夺回的矿如今都在朝廷手里,正空着,罚你二人去服终身徭役,非死不得出,如此,也算你们夫妻同心为盛国效力。”而后关门离开,将屋哀嚎痛哭隔绝。
他站在光里,低头,睫毛与鼻梁投下一片阴影,问:“如何?”
乔婉眠点头,“再合适不过。”
-
初冬的暖阳倾洒,碎叶给大地铺上锦被。
庞天与庞佑德乍出了那黑漆漆的矿洞,看万物都可爱可亲,挪不开眼。
二人被困九个月,本以为会死在矿里。
谁知,无意救下的青年却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带着他们屠尽齐人,夺了黑矿。
后来才知,青年叫敛剑,是萧越萧大人手下,故意混入黑矿查案。
二人也因此立下军功。
此刻,他们正跟在敛剑身后在乔宅里行走。
敛剑昨夜已经从刃刀口中得知庞家大概,故而一路沉默,只在前带路。
看着乔宅高墙里人来人往的严肃氛围,父子二人心中忐忑。
庞佑德捅捅儿子,缩着脖子问:“咱也没顶多大用,大人咋特意把咱叫来?是不是你昨个瞎说话了?
庞天摇头,“咋个可能,敛剑大人之前交代的我都记着呢。别瞎琢磨,去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过去一队侍卫,列队森然,气宇轩昂,父子做惯了升斗小民,见到官兵本能的屏住呼吸垂首让道,官兵过去,二人才恍惚觉得有什么熟悉的一闪而过。
再抬头侍卫已经走远,似乎押着两个仆妇。
都进乔宅做活了,怎么还有人不知足犯事呢?
不远处,传来谁家娃娃啼哭的声音。
-
初冬的寒风掠过乔宅的檐角,枯黄的枣树叶打着旋儿飘落。
监察队的官员们连日来在乔宅进进出出,车马声不绝于耳。
乔婉眠日日守在冬花身旁,等着春花的苏醒,始终未见萧越的身影。
起初,她并未在意,但接连几日,不仅萧越和乔应舟不见踪影,连桑耳、刃刀等人也杳无音讯。
乔婉眠这才渐渐察觉出异样。
他们是串通好了躲她。
为什么呢?
乔婉眠心跳没来由地落了一拍,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
却被朱漆大门拦在院外。
乔婉眠仰头站在院门前,握紧手中镂金手炉,心中满是疑惑与委屈。她在萧越院门前守了两日,硬是没看到一张熟面孔出入。
来往的仆妇随见了她更是眼都不敢抬,后来竟也全消失了。
乔婉眠拿树杈在地上乱画,愤愤:哼,欺负她不会武,都不走门是吧?
……
几日后,乔婉眠终于按捺不住,决定起早去蹲守。
初冬的清晨呵气成霜,地面上未流尽的污水已凝成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