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雨雪交织,道路两侧的枯枝张牙舞爪。
前方数人高举巨大的白幡,幡上绘有赤红图腾,诡异非常。
其后是一群衣衫单薄的女子,赤足踏雪,将纸钱与花瓣洒向泥泞道路。
她们神情麻木,嘴唇冻得发青,口中喃喃低诵。
后面数十壮年男子,手持怪异乐器,或吹或弹,亦念念有词。
最后方是一队身着白色短打的武人,面容冷峻,步伐整齐,人数逾千。
乔婉眠心下一凛。
这些人应是林如海的亲信死士,亦是此次刺杀的主力。
队伍中央,两顶大轿被众人簇拥,轿周白纱层层叠叠,随风飘荡,几乎垂地,难辨其中是否有人。
有点眼熟。
两军相距不足五丈,刃刀吹响号角,萧越残队应声止步。对面亦停下脚步。
雨雪霏霏中,两相对峙。
顶轮教白幡翻飞,乐声诡谲。
宁城百姓情绪激昂,高喊“除魔卫道”、“杀萧越”、“违天妖邪,得而诛之”等口号,挥舞兵刃,步履不停,要冲破中线,拼死一战。
萧越这边,朱色大旗猎猎作响,上书“回避”、“大盛”、“监察团”等字样,侍卫与金吾卫铁甲森然,气势如虹,人数亦占上风。
乔婉眠紧扒小窗,心悬于喉。
就在此时,乔诚提枪跃地,昂首立于阵前,将百整队人马护在身后。
他长枪顿地,声如洪钟,朝对面喝道:“对面,除齐国顶轮教教徒外,可有大盛子民?”
冲在最前的青年闻言一怔,扬声道:“我等都是盛国百姓,莫胡说!”
乔诚声如洪钟,震彻山谷:“盛国子民,莫受齐人蛊惑!尔等教徒乃盛人,仙师却未必!”他顿了下,“吾乃宿城乔诚,奉天子之命护送萧老将军长孙萧越拜见林老将军。此乃圣意,更关乎西原存亡。尔等若执意,便是叛徒。不仅无半分功德,反将永堕地狱,受业火焚身之苦!”
此言一出,更多脚步顿住。
宁城,谁人没受过乔诚恩惠?几次灾年都靠他施以援手。
岂能对恩人举刀?
宁城人手中兵刃渐垂,面露犹疑。
更何况,他提及天子。
他们眼里,皇权如天,视皇帝为神明,敬畏之心更甚于乔婉眠。
且仙师从未言明萧越乃皇帝所遣。
宁城人进退维谷,既敬且惧。
不少人侧目打量身旁短打壮汉,狐疑道:“你当真是齐人?说,‘东边来了个喇嘛’下一句为何?”
乔婉眠愕然:“大人,您提前教过大伯?”
萧越淡淡道:“未曾。此皆你大伯一人之才。他能在这虎狼之地守住家业,智慧自非常人可比。”
启束赞道:“最后一句尤妙,真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轿中缓缓探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苍白宽袖随风轻扬,乐声戛然而止。
“吾乃顶轮仙师,号二文。昨日卜算,魔星乱世,祸患苍生,故吾破关而出。尔等既受我教点化,何不速速醒悟,以罪人之血,为阖家积攒功德?若吾出手,尔等可记不上功德了。”
言辞冠冕堂皇,却难掩怪异腔调,听着就不像正经门派。
枯手一挥,乔婉眠只听车旁异响骤起。
随即,树枝砸到车顶的“咚咚”声震得人耳膜颤,车外惊呼、混乱脚步声与哀嚎交织。
乔婉眠透过侧窗机关望去,只见两旁树木拦腰而断,都砸在自己头顶。
车旁有人躲闪不及,被砸中倒地,幸免者急忙回身施救。
宁城人见状,纷纷跪拜:“此乃仙术,仙师神威!”
“听仙师的!”
“二文仙师”继续道:“萧越藏身车中,因倒行逆施、冤杀林城主,已遭天谴。若再拖延,尔等皆将因他染疫。杀他一人,可换尔等万世富贵。杀魔星乃几世难修的功德,你们甘愿生生世世当牛做马?还不动手?”
是啊……此生太苦,岂甘来世也重蹈覆辙?杀萧越!
杀!杀!杀!
他们重新举起武器,双目赤红狂热,潮水般涌来。
乔诚横枪在前,与刃刀等人合力挑飞数人。
对方如蝗虫过境,前仆后继,毫不畏死。
见乔诚等人手下留情,更是肆无忌惮,直往刀尖上撞。
一时间血肉横飞。
不少人突破防线,挥舞兵刃猛击马车,车身却只微微晃动。
萧越将长剑横置于膝上,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鹰隼般的双眸,问乔婉眠:“可准备好了?”
乔婉眠本抱头蜷缩在车角,闻言抬头,目光坚毅:“随时。”
萧越轻笑,“好。”
“二文仙师”见百姓久攻不下,耐心尽失,吩咐身旁白衣武者:“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男子抱拳领命:“末将领命!”
武者加入战局,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辣。
无论是顶轮教招来的百姓,还是金吾卫,凡挡路者,格杀勿论。
霎时间,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对方毫无顾忌,划破白衣后露出内里铠甲,以一敌三,游刃有余。
唯有萧越亲训的暗卫能与之抗衡。
一金吾卫熟悉其招式,交手数招后惊呼:“镇西军?为何叛国投敌?”
对方直言:“我等只效忠林将军一人。”
死士。
金吾卫分神瞬
间,只见一刀直冲面门,幸而一把染血长剑突然横在他面前。
他感激看向架剑之人,“谢了,兄弟。”又抽空道,“他们是林如海在镇西军中豢养的死士。”
“看出来了,你们不敌他们,莫再分心。”刃刀沉声道。
-
一番鏖战,萧越的马车始终固若金汤。
“让开!萧越,你还要龟缩多久?”“二文仙师”耐心耗尽,手提一柄近一人高的玄铁长刀,一刀劈开层层薄纱,踏着人头跃上马车。
他虽矮小瘦弱,七尺长刀在他手中竟如木条般轻巧。
“砰!”
长刀重重劈在车顶,声震百里。
众人皆被这巨响震慑,喊杀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才再度生死相搏。
乔婉眠只觉头晕眼花,耳中嗡鸣不止。
萧越拧开机关,闪身而出。
乔婉眠抬头,只在机关闭合前瞥见萧越最后一线身影。
“好啊你!又装病!”小老头指着萧越跳脚,“早料你小子有诈!”
“终于正式见面了,鬼手老前辈。”萧越不吭不卑,按剑挺立于车顶。
鬼手诧异,“你如何知晓?”
萧越垂眸睨他一眼,朗声道:“辛苦诸位,萧某无恙,只是迫不得已称病。林之死有余辜,我亦未遭天谴,顶轮教不过是群骗子。他也非‘二文仙师’。‘二文’合为‘齐’,他乃齐国素有‘鬼手’之称的池亦行。‘顶轮教’是齐人杜撰出来削弱大盛的邪。教。”
声音穿透刀剑相击之音,直抵宁城百姓心底。
“你们大可问交手的百姓,林之是忠是奸。”萧越继续道。
百姓动作都慢下来。
“兄弟别打了,我是宿城的,刚靠着大人逃出奇狗黑矿……”
“大人没事?那咱停吧,我真累了。来,给你讲讲林之那畜牲……”
萧越抽空回头看乔婉眠。
鬼手长刀忽地朝萧越脑后疾劈而下,乔婉眠刚瞥见丝虚影,还没来得及有反应,萧越已闪身避开。
一切仅在瞬息之间。
萧越回头讥讽:“前辈忒不爱惜名声,频出阴招。”
鬼手阴森一笑:“呀,被发现了。你也不遑多让,够能装的。来吧小子,老夫特地来取你性命,自不会白跑一趟,你我换个地方较量。”
“好啊。”
鬼手跃上前车顶,萧越紧随其后。
他转身,踩着断裂木桩往无人处掠去,边行边回头问:“你如何知晓老夫身份?”
却见萧越竟越过人群,一剑挥向另一顶轿子,“我倒要看看,这里还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白绸纷纷扬扬落地。
轿中端坐着一位老者,身着干练白色短打,银枪横膝,枪尖寒芒一点。
他目光如炬,威严扫视众人,最终定格在萧越身上。
林如海长眉倒竖,短须花白,不紧不慢地提起长枪,“竖子猖狂!”怒喝同时,“铛——”一声响,林老将军枪尾顿地,撑到萧越所立木桩旁,以雷霆之势扫出一枪。
萧越足尖轻点,呼吸间便退至三丈外松枝上。
他半笑不笑地嘴欠:“林老将军的破阵枪法,晚辈七岁便习得了。”
众人为萧越脱险松口气后,才一片哗然。
林老将军竟在齐国邪。教的轿里?刺杀朝廷监察御史?
萧越笑着退后几步,“林老将军,晚辈是听您名字长大的,今日终于得一见。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