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王府比承平世女府戒备更加森严,几乎说得上是“重兵把守”。
他小心翼翼隐匿于黑暗中,穿过几个院落,来到怀王君与怀王的卧房屋顶上。
隔着瓦片,极佳的耳力能零星地?听到屋内的谈话。
“那邹以?汀真是个祸害,你不知,他已经?查到刘百户家中了,好在我及时将阿贵处理了。”
“不过是你目光短浅,内宅之仁罢了,早该将他处理了!”
“阿贵跟了我二?十几年!”
“好了,别吼了,你要全天下都知道吗?!”
须臾的沉默,还有怀王君隐忍的呜咽。
几息后,王昭华冷道:“近日,派人把那坟毁了,不要留下一点证据,陈家那边,也不要让陈银宝查到任何蛛丝马迹,若是被查到……”
“我知道的,若被查到,你便要把我推出去,你好狠的心!”
“这只是下策,我定会保你平安,你怕什么。”
“王昭华!我不稀罕那皇君的位置!为了这个位置,你把咱们微儿都推出去了,娶了个祸害回来,若不是因为他查到刘百户家里?,阿贵也不用死!”
“闭嘴!”
之后便是怀王君开始翻旧账,怀王听不得,直接甩门走?人,徒留怀王君一人在屋内哭泣。
邹以?汀小心隐蔽着身?形,将蒙面的黑色方巾又往上拉了些。
吴淑君想?一箭三雕,他怀疑陈家是二?皇女派的,是二?皇女的粮仓,但依方才怀王所?言……
陈家竟然也不是二?皇女派的。
陈家一个外族当上了德贵军,一个外族又嫁给了吴淑君的表妹。
竟然还能在这样的漩涡中独善其身??
邹以?汀脑海中冒出了王文。
难道是她从中斡旋……
不过陈家如何,与邹以?汀暂且无关,他决定先去怀王君院里?的仆人房查查“阿贵”。
怀王君杀了自?己的陪嫁,自?然要有新?的贴身?小厮顶替。
他找到仆人房,利落地?闪进屋中。
彼时贴身?小厮还在怀王君的屋中安慰怀王君,房内无人,邹以?汀先把所?有物品的摆放细节都观察了一遍,随后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搜查起?来。
新?小厮名叫阿欢,显然才搬进屋子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放装饰品的隔间颇为空荡。
他仔细探查了每个柜子,发现?了一些看上去放了很久,无人问津的东西。
比如胭脂水粉,还有一些杯子等,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堆书,他颇为耐心地?一本本翻过去,一封信掉了出来。
未封口,邹以?汀一目十行看过去。
这是一封阿贵写给自?家爹娘的信,信上说怀王君准许他夏至日休沐,他会回家看看。
这封信甚至没来得及寄出,被隐秘地?夹在一本全是灰的书中。
阿贵根本没来得及收拾行李。
简而言之,这封信足以?证明?,他是被害的,是突然消失的。
邹以?汀把信收进怀里?,把所?有物品按原样放好,原路撤退。
怀王君忽然出了院门,他躲闪不急,只好先藏进一处拐角,准备从另一侧翻出围墙。
外墙外忽然走?来一队仆从。
邹以?汀脑内快速闪过离开的道路,正准备冒险上瓦,月黑风高,一道黑影忽然飞掠过来。
邹以?汀下意识抬手一挡,那人三两下躲开。
无声地?过了几招,邹以?汀只觉对方路数太野,但十分熟悉。
迟疑的一瞬,对方紧逼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王君的屋子边带。
几息之间,二?人就闪进了怀王君屋子旁的走?廊尽头,一个隐秘的拐角处。
仆从与怀王君两方人正在走?廊上交接而过,火光一下子照进拐角,却没能照进拐角深处。
尽头,二?人紧紧贴着逼仄的墙面,邹以?汀被钳制着,嗅到了熟悉的茉莉花香。
黑暗中,那人忽然掐住他的下颌,扯下他的面罩,狠狠吻了下来。
外面脚步声凌乱交错着,只要有人疑心往这里?一探,就能看见他们,她却非要在这里?吻他。
邹以?汀瞪大眼睛,心提到嗓子眼。
乾玟只是有点生气,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打架?
她惩罚性地?吻他,叫他喘不过气,却又不敢剧烈的呼吸,只能像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妄图提醒她他快窒息。
她方吝啬地?渡给他一些氧气。
待两边的人都走?过去,空气彻底浸没下来,小小的拐角,幽深的隐秘的地?界里?,只有她吻他的声音。
须臾,她方放开他:“每次都要打一会儿,将军才能认出我?”
邹以?汀别过头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缺氧的大脑终于重新?运作起?来,他喉结滑了一下,哑声道:“没想?过王小姐会在此……”
王小姐不是在春花楼看新?兔儿爷吗。
后一句话,邹以?汀没说出口。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
二?人的称呼在这一刻显得既生分又亲密。
她手向?后一推,轻微地?吱呀一声,围墙下暗藏密道。
“我挖的,走?。”她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带了进去。
邹以?汀随着她下落,稳稳站定,方脱开他,后退了两步。
头上的密道门被她关上,她吹亮一根火折子,从地?上排列整齐的火把中随便挑了一根点燃:“走?吧,以?后要暗中调查怀王府,就走?这条道。”
邹以?汀:……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明?城,她带他走?密道的场景。
有些事,一旦回忆起?来,便觉得处处都有蛛丝马迹。
也许那个时候,他心里?的某些情愫,就已经?生根发芽了。
只是……
他不由扶额。
把密道挖到坏王府,真真是胆大包天。
“是陛下……”
“嘘嘘嘘,”乾玟止住他的话头,“那老不死的外接十个脑子,也想?不到我这层。”
邹以?汀:……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条密道竟然不是通向?承平世女府。
邹以?汀直觉走?了很长一段,方看见上去的路。
乾玟率先上去,他跟着用轻功跃上。
一出密道,他彻底怔愣住了。
春末的夜,微风徐徐,萤火虫星星点点坠在葳蕤的树丛间,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不辨天地?。
扑鼻而来的茉莉花香,把他卷进层层叠叠的花浪。
春末是第一批茉莉花盛开的时候,但只有少部分品种和被悉心照料的茉莉,方能在这时候绽开芬芳。
这里?的院子里?,全是竞相开放的茉莉。
不仅如此,草地?上种了许多山间的野花,彼时也团团簇簇、挤挤挨挨地?开了一大片。
一大片粉中带白,蔓延到清浅的水潭边,倒映出万里?星河。
几只毛色斑斓的小鸟排排停在雪白的花枝间,摇头晃脑瞧着她们。
还有响彻院落的“werwerwer”的叫声。
元帅甩着大耳朵欢快地?冲他跑过来,围着他狂甩尾巴。
邹以?汀恍然:这里?是王宅。
乾玟随意脱下外袍,只着一身?鹅黄的中衣,从院中的石凳上拎起?两壶酒,挑了一处花儿繁盛的草地?坐下:“来这儿。”
邹以?汀揉了一把元帅的狗头,方走?过去。
他摘下遮脸的方巾,看她拍拍身?边的草地?,方默默坐到她身?边。
乾玟不问他查出了什么。
结果她比谁都清楚,她也不能干预。
她只递给他一壶酒,自?己开了一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是花酒,她七年前,踏入京城时埋下的。
今日终于可?以?开了。
邹以?汀沉默地?也撬开酒壶的盖子,闷头喝了几口。
第一口便叫人灵魂一凛,沁甜的花香充斥着味蕾,将一日的疲惫全数洗净。
元帅的注意力被鸟儿吸引了,开始追鸟,也不往这处来。
二?人只静静地?喝酒。
“邹以?汀,你抬头。”乾玟忽然说,“看见了什么?”
邹以?汀抬起?头。
一望无际的黑幕中,仿佛有人用绚烂的笔触画出一条璀璨的银河,那亮闪闪的墨点洒落各处,成了无数繁星。
邹以?汀老实道:“星空、银河。”
“好看吗?”
他转过头。
乾玟的中衣慵懒地?半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光滑的里?衣绸缎,领口微微松懈着。雪白的颈脖线条干净利落,莫名有种力量感的美。
更遑提她那张牡丹般艳丽的面容,哪怕不施粉黛,也叫这一片山花尽失色。
她的双眸很黑,很深邃,深不见底,却比这漫天的星空还要璀璨。
从骨到皮,她没有一处不美。
他撕开视线,缓缓吐出两个字:“好看。”
乾玟垂下眼眸:“现?在能看到,是因为还活着,人死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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