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纪延朗不知说什么,只好随便应一声,应完想起来说,“四哥还不知道呢吧?”
“这几个月不便通信,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纪延朗点点头,又问:“三哥那边呢?生了吗?”
“还没有,还得半个月一个月的吧,倒是二嫂房里那个快生了,说是就这几日。”
纪延朗不由感叹:“日子过得真快啊。”说完看方盈站在暖阁那儿不动,笑着问她,“你怎么站那么远,不过来?”
“你不是要泡一会儿么?我过去做甚?”方盈反问。
“啊……”纪延朗做出一副恍然大悟样,“是不是为夫出征几个月,骤然相见,娘子羞涩,不敢看为夫了?”
方盈不答话,他贼兮兮一笑,道:“娘子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你要不想好好说话,我就出去了。”方盈打断他,作势要开门。
纪延朗忙叫住她:“哎,娘子,好娘子,别走,坐下说说话,岳父岳母都好么?”
话转得倒快,方盈都来不及跟他计较称呼,只好假装没听见,坐到炕边小凳子上,回道:“挺好的。”
“岳父经手张家那案子,没受什么刁难吧?”纪延朗接着问。
“没有,只过年又挨了我舅舅一通讥讽。本来开封府看燕王的面上,就没重判,还刁难什么?”
纪延朗右手捞起浴桶里的细布,一边搓着左臂一边嗤笑道:“我看他们这回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说不准官家要责问的。”
“责问谁?开封府吗?为何?”
“因为他们不秉公断案、光想着讨好燕王。”纪延朗停下手,压低声音道,“燕王这一次,恐怕是失了圣心了。”
方盈一惊,忍不住站起身,走到近前追问:“出什么事了吗?”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圆房不到二十天就随御驾出征,夫妻离别整整五个月,在终于重聚的此时此刻,纪延朗本来只想和方盈说几句私房话,叙一叙别来之情,没准备谈不相干的皇家事。
但话都说到这儿了,他咽回去不谈,倒像是故意捉弄、吊着她玩了。
“此事说来话长……”纪延朗一边搓洗身体,一边从头讲起,“当日久攻幽州不下,胡人援军赶到,官家命我们骑军前去阻击,秦王殿下主动请缨,一同出战……”
讲到此处,他顿了一顿,眉头不自觉皱起,神色上也终于显出一丝不甘愤懑。
方盈没有出声,绕到他身后,抬手帮他散开头发,拿起梳子一点一点梳通。
纪延朗叹了口气,问道:“后来怎么败的,你应该听说了吧?”
“嗯,说是胡人有两路援军,与守军三面夹击。”
“不错,当时我军溃败,我带着几个兄弟护住秦王向南撤退,途中看见官家坐骑中箭,慌忙冲过去护驾……”
这事儿可没传回半点消息,方盈吓了一跳:“官家坐骑也中箭了?没受伤吧?”
纪延朗摇头:“官家身手敏捷,并未受伤。我们冲过去后,秦王将马让给官家,一路南退,虽有曲折、延误了些时辰,还是平安到了涿州。”
“那燕王呢?因何失了圣心?”
“燕王啊,”纪延朗面上露出嘲笑之色,“御驾进了涿州,失散的各路将帅及所部兵马相继都到了,就是不见燕王和李汉升、乔蔚明等人,官家当时还有点急,谁知到了傍晚,有人密告说,燕王等人跑去了涿州西南几十里外的金台,还四处散播官家中箭的谣言,图谋拥立燕王。”
“……”要不是兹事体大,不能拿来说笑,方盈真以为这是纪延朗瞎编来骗她玩的,“他们不知道御驾已经平安到涿州了吗?”
纪延朗听她语气中充满匪夷
所思之意,忍不住笑了两声,回头道:“燕王大概是真不知道。官家后来查问得知,兵败后燕王跑得极快,并没看到官家坠马,是后来遇见李汉升和乔蔚明等人,才听他们说的。李乔二人互相推诿,都说是听对方的部将说的官家中箭、生死未卜。”
燕王先跑了,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后来被李乔二人追上,言之凿凿说官家中箭坠马、生死不知,吓得魂飞魄散,又听这俩人说若有万一,恐怕军心不稳,涿州守不住,当即听从劝谏,绕过涿州城,直奔金台。
“这么说,你们是在他们后面到的,那他们也不知道打发人去涿州等消息吗?”方盈觉得这说法实在太荒谬,忍不住怀疑起来,“他们去金台的有多少人?别是真想……”
“只有五六千人。我看燕王未必有那个胆子,李乔两位嘛……”纪延朗感觉浴桶里的水开始凉了,转回身继续搓洗。
方盈刚才没留意,这会儿他转身,搅动浴桶里的水,水面摇荡起伏,露出左肩,隐隐可见一道暗红色伤痕自左肩胛骨向下延伸、斜斜没入水中。
她手中还握着纪延朗一缕长发,见状忙放到桶沿儿上,伸手按住他肩膀问:“你背上这是怎么回事?往上一点儿,我看看。”
纪延朗闻言,不但不听话,还飞快往桶壁上一靠,挡住后背,嬉笑道:“还没洗干净呢,想看等晚上再给你看。”
方盈气得想掐他一把,奈何他肩膀太过紧实,没有软肉,又沾了水,湿湿滑滑的,使不上劲,掐上去倒跟摸差不多。
“痒痒痒,你还是给我洗头吧,我自己搓。”纪延朗故意调侃道。
方盈撑着桶沿儿,探头看着他威胁:“不给我看,信不信我告诉娘去?”
“……”纪延朗不敢再贫嘴,讨饶道,“都好了,告诉娘做什么?平白吓着她,岂不是我们不孝?”
“都好了,你怎么不让我看?”
“我是怕伤口吓着你。”纪延朗说着,动了动身体,将后背亮出来,“真的好了,已经结痂了,要不我也不敢这么泡着。”
方盈听他这么说,还觉得他是拿自己当一般的闺阁女子看待、小瞧人,谁料随着他站起来,那道暗红伤痕竟从左肩胛骨末端一直延伸到腰间,像一条狰狞丑陋的大肉虫,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纪延朗听见她抽气,就要再沉进水里,方盈回神,拉住他胳膊说:“别动,我没害怕。”她说着低头仔细查看伤口,同时问,“怎么伤的?多长时间了?我怎么瞧着还有点肿?”
“泡的吧?这还是到幽州后不久,被蛮子偷袭伤的,早都结痂了,不应该肿了。”纪延朗歪过脖子,想看一眼,但伤口太靠下了,又有肩膀挡着,除非照镜子,不然他无论如何看不到。
方盈试着伸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问:“疼吗?这伤口这么长,你后来还能骑马上阵?不会把伤口崩开吗?”
“刚伤的时候,歇了几天。这伤其实就看着吓人,我穿着铠甲呢,伤口不深,好得也快。早都不疼了。”纪延朗说着抖了抖,装可怜,“娘子,我能泡回去吗?冷。”
方盈瞪他一眼:“谁让你不早说清楚,还藏着掖着的?快点洗吧。”
纪延朗转回头,笑眯眯坐回浴桶里——想不到这处伤不但没吓着他家娘子,反而勾得她关切心疼,久别之后乍然重逢的生疏也因此尽去,早知如此,他该一开始就给她看的。
方盈不知他胡思乱想什么,伸手将他长发都拢进水里浸湿,给他洗头发。
两人接着谈燕王的事,“那李乔二位图什么?拥立之功?”方盈问。
“八成是吧。他们这些人,从去年促请官家立储以来,就被官家冷落,无论伐北赵还是幽州,都未得重用,因此动了歪心,也不稀奇。”
“官家气坏了吧?京里没得着消息,难道没问罪吗?”
“当时官家确实龙颜震怒,但燕王他们匆忙赶到涿州,都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又纷纷辩白称没有不臣之心,那时涿州城外还有胡骑出没,官家忙于部署各州防务,便只训斥了一番,暂且放过。”
方盈回想起他刚才说的,“但官家记在心里,过后又细细访察因果了。”
“不错。而且从那以后,官家还调换了燕王身边护卫,回京这一路也没召见过他。想想当日,官家一意征讨幽州,秦王和周国舅都因谏言而惹得官家不悦,只燕王逢迎媚上,那段时日他踩着秦王,好不风光。”
纪延朗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哎,对了,你那位周妹妹,怕是要做秦王妃了。”
方盈给他洗完头,想起他背上的伤,拿了一块细布,正小心绕开伤口帮他擦背,闻言手上一顿:“秦王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