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a经过这件事，倘若你不拯救你自己，可能会彻底改变你的人生状态。你和他之间永远有隔阂，这是消弭不掉的。”
更何况这件事的关键是，苏衍声并没有任何悔改的意思。但凡妥协，就是Ada单方面永远的妥协。
“我明白。”Ada自嘲地笑笑，声音有些哑，“我现在就是觉得恶心。”
姜若淇原本很想叹气，又怕刺激到Ada硬生生抿住唇给憋了回去。
“他回来过吗？”
“没有，一直没回来。不过我最近也没顾上他。估计是东窗事发，知道我必然会知道，没有借口无言以对了吧。”
Ada还是那个平淡的语气，每个字句落在姜若淇心头，却发出远超过其本身的震颤。
姜若淇实在担心，忍不住小声发问：“Ada…你最近还好吗？”
Ada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是立马散进空气里的苦笑：“Seven，你知道我不善掩饰的，所以跟你说实话。”
“我不好，非常不好。可我…没能力改变现状，甚至连去谈判的资本都没有。”
怎么可能？姜若淇不解。
只要Ada想，她那双父母谁能不给她出气，不可能仅仅因为苏衍声这事就失去主动权啊。
“不明白是吗？”Ada善解人意，都不用姜若淇开口问，“那我跟你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吧。”
“阿公病重，从前两天开始就已经说不出话了。医生说，人可能…就在这几天。我妈咪轮流守在医院，至于家里那点亲戚，为了财产乱成一团，根本没有人在乎阿公。”
长辈病重，又是格外关照Ada的长辈病重，姜若淇突然明白，为什么她先前说没工夫搭理苏衍声这档子事了。
Ada的外公之前在港城审计署任职，处于这种职位上的人，不说有意为之，但想要结交、结识，希望往后能行个方便的大有人在。
所以人在位置上的时候，顺水推舟做过不少人情，同样也惠及自家的小辈们不少余荫。奈何两儿一女实在资质平平，最后谁也没能抓住机会，在Ada外公得势的时候闯出些名堂。
后来Ada外公也到了年龄，交付权利之后，就人情关系明显一日不如一日。
虽然Ada两个舅舅包括她家自己，生意做做总归不愁吃喝，甚至比起一般家庭的资产水平，房和车都能随便买买得架势，怎么都能称得上富庶，但总归是脱离了以前权利和财富的核心。
旁的多说没用，就说Ada小时候是被她外公亲自带过段时间的。这小姑娘从小就嘴甜，祖孙俩关系很好。听说苏衍声在Ada外公面前一直不受待见，连带着Ada都有好一段时间没给好脸色。
直到两人最后确定结婚，完成登记筹备婚宴。Ada外公怕Ada吃苦不得不松口，百般变扭地给两人送了套半山区的别墅当新婚礼物。
难怪苏衍声会在这时候往返港城内地，就是料定Ada精力不济，没办法发现他的花花肠子。
他就是纯粹添堵给人来的。
“我怕妈咪累到，让她回家休息，自己请假在医院守了几天。那天Sophia过来探望阿公，我们在医院门口的咖啡店匆匆见了一面，收到了你带给我的香水。”Ada顿了顿，平静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哽咽的哭腔，“Seven，你知道吗。Sophia什么都没说，可我第一眼看到居然就明白了。”
“那么多人说我迟钝、心大，可那天我居然一眼就看明白了……”
姜若淇听得心疼：“Ada你别急……”
“不，你听我说完。”Ada直接打断，“苏衍声那段时间确实不一样，我有预感。但确认了那个真相后，我整个人还是乱的。我不想回自己家，那个充满他痕迹和气息的地方，恶心到我都下不去脚。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没接。我也没多想，就直接打车回了我爸妈家。可结果……”
Ada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的片刻里，呼吸都颤抖到控制不住：“结果一开门，一家三口正在餐桌前吃饭呢。”
一家三口？
姜若淇蓦地愣住，不懂Ada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的家，我是十二岁搬家到浅水湾，搬到那个平层公寓里。我记得很清楚，搬家的就第二天是我的生日，我的爹地妈咪陪我在窗边看景，浅水湾的泳滩、附近的高尔夫球场和游艇会。因为那是我的家，所以哪怕嫁人结婚后也没想过，在我的家里会出现别人。出现一个小孩，对着…我的爹地叫爹地。”
姜若淇的瞳孔随着Ada落下的话音一起放大。
所以Ada的意思是，她的父亲，那个对待女儿如珍如宝，无论样貌还是行事都儒雅沉稳的男人，在她外公、自己岳父病重弥留的时候，把私生子带回家了？
而且一家三口的意思是，Ada的母亲知道这件事，并且接受了？
“那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和他面对面坐着的女人，看上去几乎和我一般年龄。而我的母亲，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正在厨房视若无睹地煲汤。”
“Seven你知道吗！我当时好难过啊，真的好难过，甚至比知道苏衍声出轨那一刻还要难过！”
Ada终于忍不住这无力的悲伤，放声哭了出来。夹杂着哭腔的粤语很难分辨出内容，加上她嘶哑的声音，听来更有种啼血杜鹃的喑哑。
“我站在他们面前，发现那个男人一点想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的时候，一下就明白了。”
“让我的父母维持那么多年的相敬如宾，让我拥有家庭和谐的美满生活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相爱，是因为我阿公有地位和权势。后来阿公退下来了，内里稳定的东西就开始松动，再到而如今，干脆毫不遮掩地浮于表面。”
“也可能是我太弱了吧。是我没能代替阿公成为母亲的资本和底气，所以她就只能忍耐，忍到自己丈夫带情人和私生子登堂入室，还要装作视若无睹！”
“我就说，为什么我选择丁克，连我妈都有异议，我那位更加传统的爹地却毫不阻拦。”说起这个，Ada明显平静下来，冷声嗤笑，“原来他计划中延续香火的继承人不是我。他早就培育好了一个孩子，一个男孩。”
“是我太天真了，是我太自以为是、太任性了。我凭什么会觉得人的真心就能是永远？为什么会觉得亲情爱情都是最可靠的？我的童话故事，我所经历的美好都是假的，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吧……”
“不是的Ada，你冷静下，冷静下来来听我说。”
姜若淇生怕Ada情绪上头，放任自己钻进牛角尖出什么意外，一边发消息联系Sophia，一边耐心劝慰：“你听我说，一个独立自由的成年人犯错，除了他自己，不应该把错误原因归结于任何其他人身上。你父亲是，苏衍声更是。”
“要出轨的人都会出轨的，没有办法忍耐对方出轨的人也是会主动离开的。你不能因为aunty是弱势的一方，就把造成现下局面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你洒脱开朗的性格温暖了很多人，我、Sophia都是，所以你没有错，完全没有。”
“Seven……”
Ada“哇”地一声哭出来，强撑着去做一个成熟稳重大人的夜晚，当有人告诉她根本没错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要不是隔着电话，姜若淇此时此刻做想做的，就是好好拥抱Ada。她的人生一帆风顺地坦途了二十多年，就这几天遇到伤心伤情的大事，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多。
“抱抱自己吧，Ada。就当是替我安慰一下很辛苦的你自己。”
闷闷的哭声变得断断续续，姜若淇没再开口，噤声沉默地等待Ada调节好情绪。
直到哭声渐弱，姜若淇能听到背景音里猛烈的风声，一下把心提了起来，不放心地试探道：“你现在在哪儿呢？”
“在浅水湾这边。”Ada吸了吸鼻子，立马从简单的提问里解读出姜若淇的用意，“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虽然打击很多，可我还有母亲，还有阿公，还有需要教训的苏衍声。”
“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情的。”
声音听来还算有精神，姜若淇不能算彻底放心，又偷偷给Sophia通风报信。
“Seven。”沉在思考里的Ada忽然叫了姜若淇一声，郑重到姜若淇都觉得恍惚。
“怎么了你说？”
“你说，婚姻的尽头是不是都会从爱情变成妥协？因为孩子，因为身后的家人，就只能包容和妥协？”
这个问题，有些把姜若淇问倒了。
她视线移向厨房，隔着模糊的磨砂玻璃可以看到孟商挺拔俊逸的身形在灶台前来回移动。
他约摸是看到姜若淇望着他怔怔出神，于是抬手在玻璃上敲了敲。
姜若淇无声失笑，心情在短暂的明朗后立马沉重起来。
处境不同心态不同，她无需考虑家庭父母，不代表Ada不用。以自己的角度轻易评判对错，对Ada而言可能是又一次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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