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的陌生和防备,像根细针,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邱医生就住在附近,迅速赶到,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直起身,语气严密谨慎:“身体没什么大碍,皮外伤。但记忆方面出现了暂时性缺失,可能是受到撞击后的应激反应。”
大哥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她,妹正低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泥印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
“认得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她又摇头,眼神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安。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站起身,对旁边的吴妈妈说:“带她回屋换身衣服,把手上药擦了。”
语气平静如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攥得青白可怖。
转身要走时,袖口忽然被轻轻拽住了。
他回头。妹仰着脸看他,睫毛颤了颤,小声问:“你……是谁?”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沾了泥渍的手,停了片刻。
千回百转,忍了没说。
-
暮色渐沉,露台的风温热地贴着脸边吹拂着。
大哥站在二楼露台点了支烟,没抽,只是任它在指间慢慢燃着。
看火星在指间一寸寸暗下去,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很快被风吹散了。
下午她又晕了几次,邱禹过来给她打了镇定剂,人总算睡着。
晚间他推开房门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房间里只留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床上的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显得格外小又畸零,脸上没什么血色,平时总像含着水光的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左手腕缠着纱布,露出的手指白皙柔软,此刻安安静静地搭在身侧,像一截温润的玉。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还没出声,床上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那眼神很空,带着刚醒的茫然,四处看了看,最后落在他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抵触、戒备,或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倔强,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陌生。
她看了他几秒,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带着不确定:“…你是谁?”
下午才刚说过,这会儿又忘了。
大哥喉结动了动,没立刻答,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稳,目光却始终牢牢紧锁着她。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只是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语气也下意识地放缓和了。
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目光依旧还在他脸上探寻。
看了一阵,似乎失败了,没能识别他的身份,然后慢慢移开,看了看房间,又看回自己的手。
“我……”她迟疑着,“我怎么了?我好像…不太记得事情。”
“从树上摔下来了。”他说,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听不出什么波澜,“磕到了头,医生说是暂时性失忆,休息一阵子,慢慢会想起来的。”
她“哦”了一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样子有点无措,像个突然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孩子。
大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头一软。
平时那总是傲气微抬的下巴此刻收着,显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他想起前几天在书房,她还梗着脖子跟他争,冲他尖锐辱骂,眼睛里烧着两簇不服输的火苗,声音脆生生的,像冰珠子砸在玻璃上。
现在那火苗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动作有些顿,但还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怕不怕?”他问。
她似乎被这触碰惊了一下,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害怕,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摇了摇头。
“就是…就是…”她小声说,手指揪了一下被角,“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点疑惑。
他掩饰般的清了清喉,没多说,只是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反对,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什么,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们……”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认识吗?”
陆庭洲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瞳眸,妹妹的眼睛里面清晰映出自己的剪影,纯粹干净,没有之前见到他时那种厌恶、防备、不甘,只有单纯的好奇。
“认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其他一概不提。
“哦。”她又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继续揪着被角,声音更小了些,“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站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熟稔又仔细,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听话,好好休息,别的不用想。”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床边又站了会儿,烟瘾忽地犯了,正要离开,惊觉衣摆被轻轻勾住了,他脚步顿住,回头。
妹妹不知何时蹭到了床边,上半身微微探出来,小屁-股撅着,右手小心地伸着,几根手指正勾着他西装外套的一角。
见他回头,她也没松手,反而仰起脸,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盛满了不自知的依赖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她撅着身子,腰背弓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弧度,因为动作,睡裙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颈子,波光绵绵。
她抿了抿唇,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醒不久的鼻音,像只讨食的小猫:
“大哥哥……”
陆庭洲整个人定在那里。这个词,像一颗巨石,猛地投进他心湖的最深处,惊起滔天的浪花。
他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和平共处地说说话了?久到他几乎忘了。
在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跟在他身后,用这种湿漉漉的调子喊他。
他不打算走了。
而是重新坐回床边,稳住胸腔里有些躁动不安的心跳,目光落在她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我,我想回家……”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怯的恳求,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我丈夫还在家里等我。”
“你可以带我去找丈夫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脸上刚泛起的一丝丝柔和转瞬凝住,身体也禁不住微微绷直了。
第114章
-
她说完抿了抿唇角, 似乎在给自己鼓气,手指蜷得更紧了些,把他的衣料揪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目光怯生生的, 似罩着层湿濛的雾气,又尝试着恳求了一遍:“你可以带我去找我丈夫么?”
大哥呼吸仓皇一滞。
他看着她, 看着妹妹那双黑葡萄一样干净纯澈的眼睛,里面没有防备, 没有怨恨, 只有近乎天真的请求。
她忘了他是谁, 忘了他们之间那些针锋相对,彼此折磨的日日夜夜,却在潜意识里记得自己有个丈夫。
只是她不记得那个丈夫什么模样了。
该死。陆庭洲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 就算失忆了,眼里装的心里记的,还是那个男人是吗?
脸颊的肌肉很不听话, 牵扯着嘴角,想努力维持住平日里那点体面的弧度,却终究无力地失败了, 只留下一点生硬的痕迹。
瞳光深处有一簇幽怨的火苗在暗暗灼烧,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眸色比平时更深。
下颚骨的棱角愈发分明, 咬肌微微抽动, 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狠狠闭了下眼,深吸气, 后槽牙也咬紧了,到嘴边的那句:“你就这么忘不了他?”被强行咽了回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短短几秒, 却漫长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指头松了松,眼里的光黯淡了些,声音也更轻了:“是不是,不太方便呀?”
说话时肩膀骨缩着,目光怯怯,有些无措,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等到大哥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激荡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漆黑。
他重新坐回床边,动作很缓,没有惊动她。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完全包住了她微凉的手背。
她惊得瑟缩了一下,想抽回去,却被更深的力道抓握住,来不及了,完完全全动弹不得了。
“没有不方便。”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他就在这里。”
她眨了眨眼,好似没听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又重新抬起来看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