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皆知,王府正厅的屏风后,还坐着一个人。
有时大臣在前厅奏对,能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或是茶盏碰撞的微响,没有人敢抬头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屏风后面坐的是谁。
朱弘毅在前厅批阅奏章时,周妙雅便静静地坐在屏风后面,或安静地读书,或执笔画画,或只是无所事事地出神。
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
隔着那道屏风,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又好像一直在一起。
有时朱弘毅批阅倦了,便起身绕至屏后,在她身侧静坐片刻。
周妙雅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与他一同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青黛与白芷偶见此景,皆抿唇偷笑,悄声退下,不敢打扰。
朱弘毅即使公务再忙,也日日陪着周妙雅。
清晨,他陪她在庭院中散步,中午,白芷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他便陪她一起吃饭。
周妙雅不在的这段时间,白芷特请了松鹤楼的苏厨来府,专门学习研制苏州菜,只待有一天小姐回来,在府中就能吃到家乡的美味。
下午他在正厅议事,她就坐在屏风后面。有时候议着议着,他会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屏风后面的动静,确认她还
在,然后继续议事。
傍晚,他陪着她在听风阁坐着,水榭边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拢在了她的身上。
她偶尔会主动开口,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唇角含着淡淡的笑。
朱弘毅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在慢慢的好起来。
那些创伤不会一下子消失,但她在试着走出来,而他,愿意陪着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无论多久。
————
七月半,盂兰盆节。
朱弘毅带周妙雅出了府。
马车一路往西,路上行人渐多,男人肩挑着竹担,妇女怀中抱着稚子,人们扶老携幼,皆往同一个地方走去。
周妙雅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见赶路的百姓们神色虔诚,手中皆捧着香烛,提着纸钱。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盂兰盆节,百姓们要去寺庙做法事,为亡魂诵经超度。
她放下车帘,抬眸望向对坐的朱弘毅。
朱弘毅轻轻点了点头:“去奉国寺,给你爹上柱香。”
马车停在奉国寺前,朱弘毅伸手扶她下车。
周妙雅抬头看去,只见山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五个大字:盂兰盆胜会。
奉国寺前人山人海,香客络绎不绝,门口站着几位僧人,正引着人群往里走。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走进山门,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大雄宝殿前。
只见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个极大的坛场。
周妙雅停下脚步,看着那排场,不由得怔住了。
坛场布置得极为庄严,大殿前设五行桌案,案上用锡钵盛着盂饭,罗列着各色的时令果品,紫檀木盆座承着盂兰盆,盆内叠放了二十四色熟蔬菜,白瓷碗中清水盈盈,浮着清丽淡雅的荷花,大案正中置着一尊鎏金香炉,炉内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周妙雅正看着,目光忽然被另一处吸引了。
只见大殿的另一侧,紧挨着坛场,摆着几张长桌,桌上供品堆积如山,桌后立着一块块木牌,密密麻麻的,排了满满几排。
周妙雅近前几步,才看清了那些木牌上的字:
“周承山之牌位。”
“周承山长生禄位。”
“周承山将军之位。”
一块接着一块,一列挨着一列。
周妙雅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些进进出出的百姓。
有人捧着新做的牌位进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有人跪在桌前,点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牌位,悄悄抬袖拭泪。
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来至桌前,母亲指着那些木牌,低声说着什么,小女孩听了一会儿,忽然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
苏州城的蒙蒙烟雨里,文老太太牵着她的手,在寒山寺对着一方无字的牌位,拜了又拜。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祭拜的是谁。
周妙雅眼眶一热,泪水根本控制不住,一瞬间汹涌而出。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着虔诚供奉祭拜的百姓,望着满殿的烟雾缭绕,整个人都在发抖。
朱弘毅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许久,周妙雅才开口:“二郎…”
她声音发颤:“他们都是来供奉我父亲的。”
朱弘毅点了点头。
周妙雅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们不认识我父亲,他们从来没见过他,但他们都记得他。”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周妙雅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些百姓,那些她素未谋面的人,那些从未见过她父亲的人,竟自发为他立牌位,自发来供奉,自发来纪念他。
她父亲是英雄。
他为大晟流过血,拼过命,最终战死沙场。
他们记得他。
即使曾经被抹去全部的痕迹,但他们一直未曾忘却过他。
有小沙弥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崭新的牌位,问道:“施主,可是要为周将军供奉牌位?”
周妙雅望着他手中那块空白的木牌,轻轻点了点头。
小沙弥帮她写上了周承山的名字,周妙雅郑重地接过牌位,走到桌前,亲手把牌位摆在了最前面。
然后她跪了下来,点了一炷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未发一言,只在心中默念着:
父亲,女儿来看您了。
您没见过女儿,女儿也没见过您,但女儿是您的骨血,是您与娘亲的女儿。
您放心,女儿很好,女儿遇到了一个人,他待女儿极好,承诺会照顾女儿一辈子。
您在天上,也要好好的,要保佑女儿与心爱之人,顺顺利利,携手共度余生。
朱弘毅走到她身侧,撩袍跪下,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妙雅望着他,眼眶又不自觉的湿了。
盂兰盆法事正式开始了。
僧人们敲响木鱼,诵念经文,梵音嗡嗡,在殿内回荡。
香客们跪了一地,跟着诵经,亦跟着叩首。
周妙雅与朱弘毅双手合十,静静跪于蒲团之上。
法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待结束时,日头已偏西。
香客们渐渐散去,三五成群,边走边说话。
周妙雅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新帝要立后了。”
“立谁?”
“周承山的女儿,便是那位被冤枉的辽东大英雄,周将军的千金。”
“这真是顶顶的好事啊!朝廷已为他平反,如今百姓都在给他修祠堂呢,你看那边满桌的牌位,都是供奉他的。”
“他的女儿,该是多好的姑娘啊!周将军那样的人物,他的女儿必然差不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姑娘也不容易,自幼被寄养在别人家,吃了不少苦。”
“新帝立她为后,那是应该的,大晟亏欠周将军太多,正该善待他的女儿。”
“对!咱们百姓都支持!谁若反对,咱们可第一个不答应!”
周妙雅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百姓的议论,眼泪又不争气地汹涌而落。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三五成群,边走边聊,说的都是她的事。
然而,他们不知道她就在身旁。
他们口中的周姑娘,此刻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暖流一般,涌进了她的心底。
朱弘毅静静站在她的身侧,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周妙雅望着那些百姓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心底一片温软。
夜幕降临,护城河两岸,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的手,沿着河堤缓缓前行,晚风自河面拂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也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他们循声而去。
河边不远处,搭着一座简易的棚子,几个僧人盘腿坐于棚下,轻轻敲着木鱼,低声诵经。
梵音随夜风飘散,若有若无,恍若自另一个世界传来。
周妙雅望向河面,但见数不清的河灯在夜色中连缀成一片,灯火逐波,随水流淌。
烛光在水面上摇曳,倒映于波心,灯影交错,难分彼此。
周妙雅站在那里,看得出了神。
河岸边,不断有人蹲下身,点燃一盏盏河灯,轻轻放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