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柚子树上,是谁先提的接吻,已成一桩公案。但他们不约而同记得,也是如此半推半就的氛围。一方说有没有接过吻,另一方就说谁怕谁。
按理说没什么可拘束的,可人的心态一变,此生便有太多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在确信被爱时亲昵。他闭上眼,像是要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精密实验,嘴唇试探性地贴住她。冰冷的,柔和的唇。
这个吻很浅,仅仅停留在唇面的厮磨。但因为耐心,绵长地缠绵许久,他便脸红了。
第一场浅尝辄止的亲吻后,她主动衔住了他的下唇,舌尖是一尾鱼,叩开牙关,灵动地深入去,滑过他的上颚。
“……不错。”在亲吻的间隙,由于窒息而被迫分开,他急促地喘息着,“你的学习能力远超我的预期。如果你在金融市场也这么敏锐,离发财不远了。”
“还想要吗?”
自尊心不允许他开口,但他已伸出手,用力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俯身将她压在床上,自上而下地吻。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变热,手紧揪着她的衣襟,单腿屈在床上支撑重心。她不能对骨折病人下手,但拦不住骨折病人投怀送抱。
良知退场了。
“满意了吗?我的老师。”事后,她揉着他的头发,任他靠在自己大腿上。
他闭上眼,略叹息道:“不满意,爱的这门课上,我估计要留级一辈子了。不甘心。”
下午,郑先生又满面春风地来了,主动提议想把梅仲言衣服送去干洗。梅仲言自然拒绝,关上门就抱怨起来。
他不习惯底下人拍马屁,可越是推辞,攻势越猛烈。刚到几天,郑先生就提议给他找个生活秘书。
梅仲言烦躁,随口道:“我不想要秘书,我想要条狗。”
如此戏言,竟也给他办妥了。牵来一条边牧,现在就睡在隔壁房间。
李秋声忙拍照,说要带回去给自家的萨摩耶告状,“你太花心了,出来没оазис多久就出轨别的狗。”她放声大笑,还真不枉费她请假来,真是出好戏。
她笑闹完,道:“你这样,工作很难展开。还是要稍微弄脏一下羽毛,让他们觉得你和他们也差不多。你作为大领导那么高洁,下面的人也不好意思占便宜。”
“说的在理,靠你了,夫妻一体。”梅仲言当即把她丢出房间,对郑先生道:“麻烦好好招待她。”他故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以示亲近。
李秋声也入戏,微昂着头,扮演起恃宠而骄的太太,学高森一两分就够了。她外出吃了顿饭,女学生的面孔下,藏着老练的油滑腔调。说了许多套话,又行酒令,酒足饭饱后,她还装得很感慨,道:“你们在这里也真是不容易。仲言他……”
郑先生喝多了眼泪汪汪,说了许多豪言壮语,也不知有几分真,反而彼此都算敷衍过了。听着他几番肉麻巴结,就差拜为自己干妈了。李秋声是哭笑不得。如果现在她是他的下属,他会怎样颐指气使说教她,也是可以想见。
她太清楚权力是什么样的东西,一条软鞭子抽人。倒没有看不起他,因为不在乎,她心中有爱傍身,爱着梅仲言,也爱自己,便生出平和的自尊。
终于,郑先生切入正题,借醉意探听梅仲言的喜好,想送礼。
李秋声道:“送他芒果吧,他就喜欢这个。”
回去后,她还借了一辆车,不用司机,自己开出去兜风。知道梅仲言喜欢自然风物,却没有闲暇散步,她沿路拍了许多拍照。他看后果然惊喜,又指着一处地里的藤苗,道:“这是葫芦吗?”
李秋声笑道:“那是南瓜苗。柚子王子,多点常识吧,南瓜长在地里,柚子长在树上,葫芦长在藤上。”
“不是这样的。南瓜长在超市里,柚子长在水果店里,葫芦长在动画片。”他一本正经道。
第80章 梨花雪
平心而论,梅仲言不喜欢李秋声来照顾他。准确说,他不喜欢任何人照顾自己。照顾是一种安排,安排是一种退路,退路是打乱了节奏。自从她摔伤后,他的生活节奏就没有对过,可谓方寸大乱。
他有控制欲,相处中却是她在侵蚀他的边界,如今觉察已经太晚了。出发前,他说的那些要为爱洗手作羹汤的疯话且不去提。光是这两天,他只要留在房间,就是被她照顾。喂饭喂水,热毛巾擦脸。他不是她的掌中宠物,着实有抱怨,但一张嘴,她就把吹凉的粥往他嘴里喂。
理智如绞绳悬挂,警告他,这是一种极其短视且危险的策略。她在驯养他,或者说温情在驯服他。
最理智的做法是马上挣扎着坐起来,用他那保值估价的大脑,展示自己在资产运作上的无可替代性。安于现状,他离黯淡也不远了。
他很聪明,但比他聪明的大有人在。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以前他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敢冒险。
以后呢?
他道:“要是我是个普通人,没有这样的能力和成就,在你眼里,我还剩下什么呢?”
“剩下的就是我喜欢的人啊。”她笑道:“再喝一口好吗?”
他瞪她,想说自己才是那个飞黄腾达的天才,才该是关系里掌握主动权,制定规则的人。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勺子已经凑到他嘴边,他闷声喝了半碗粥,她还摸了摸他的头发,道:“真乖。”
他以为自己会躲开,却是歪了歪头,凑过她掌心下,闭上眼,痛骂自己道:“没出息,梅仲言。以后她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他的伤势不方便侧睡,习惯使然,又想翻身,她便时不时搂着他的腰,又在半梦半醒间,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头发,力道很轻,似在安抚。他在模糊的意识里想:“就这样吧,倒也不错只要这种温度还在……”
他为自己的软弱而不甘,猛地惊醒,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重归往日疏离。
李秋声抬头,眼睛里有疑惑:“怎么了?伤口痛?”
“……别摸头发,那是对宠物的动作。”他冷冷道。
当李秋声略尴尬地准备缩回手时,他却突然伸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如果是你,可以。”
他迷恋上这种小把戏,满意地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失措。久违的,掌控局势的快感在他胸腔里腾起。他并非唯一被爱捕获的猎物,他又心满意足起来。
他伏在她膝头,倍感疲倦,又有无尽心安,如倦鸟归巢。
第三天,李秋声要梅仲言腾出一上午给自己,道:“我要给你一个惊喜。但需要你先蒙上眼睛。’她找不到眼罩,只能把领带递给他。见他略有迟疑,她便道:“怎么?害怕我把你卖了?”
“卖个好价。”他笑着拿起领带。
她扶着他领上车,由她当司机。一路上并不说话,他便能数着自己的心跳记数,知道大致过了半小时。
车子的引擎声渐渐平息。
李秋声道:“到了。”她仍旧牵着他的手。
领带被解开。由于长时间处于黑暗,重见光明的一瞬间,双眼几乎被刺激到落泪。他垂下眼,先是一团没散开的黑影,再抬头去寻她,先看她被风吹开的头发,然后才是她,身后那片漫无边际的、纯白的世界。
是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梨树林。此时正是梨花盛放的巅峰,千树万树的白花堆叠如雪,再推远些,又是苍蓝一片的天空。太阳直照,眼前的把颜色漂淡了,美得近乎虚幻。
春天还没到,本不该有花开,但这一带是低海拔的河谷区,今年又是暖冬。无数洁白的花瓣打着旋落下,纷纷扬扬飘在他肩头。他好奇地伸手去接,花瓣却从指缝中飞去。李秋声是静静把手摊开,花瓣便歇落在她掌心。
她笑道:“是我昨天发现的。因为梨花很美,想让你看看,这美丽的无用之物。”
他想说这梨花雪并非无用之物,就像此刻的真心。以后他每次看到梨花,都会想起她。仅一瞬,就足以抵挡许多年的人是变幻。
他也想说痛苦也是存在的证明,近来他已释然,因为工作需要,能看到许多病例。有某位失忆症患者,短时记忆受损,只能记起十分钟以内的事。他已经白发苍苍,却总以为自己才二十岁。他是永恒快乐的,痛苦不过流经他。但他绝不幸福。
他还想说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很想念她,准备之后把房子过户给她。
他想说米达斯国王的故事。传说中他获得了点石成金的能力,以为是赐福,其实诅咒,他碰触的一切都变成了黄金,包括他最爱的女儿。于是他哀求,直到命运撤回这能力。
他生来就是作为不近人情的天才,不清楚撤下心防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会脆弱,或许会平庸。但他不在乎。牺牲只求明证,让爱意如闪电划破长空。内心深处,他真正渴求的是一个为爱奉献的机会。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包括她。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此刻,语言才是无用之物,尤其是对他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