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菜的间隙,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巷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周至成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起身去消毒柜取来碗筷,用茶水仔细烫过,才放到顾若溪面前。
周至成开口:“新工作还适应吗?”
“还好,同事们都很友善。”顾若溪顿了顿,“谢谢你那天……帮我。”
周至成摆摆手:“举手之劳。倒是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而认真,“一个人住,要多注意安全。如果有任何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厂里离你那边不算远。”
这时老板娘端来了菜。红烧茄子油亮诱人,豆腐汤冒着热气,清炒时蔬翠绿新鲜。周至成先盛了一碗汤放到顾若溪面前:“顾小姐,你趁热喝,暖胃。”
晚餐过半,周至成放下筷子,神情变得认真。“若溪,”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顾若溪抬起头。
“其实上次我没有把话说完,去年春天,我去你们厂里送货,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心动了。”
他顿了顿:“但我那时是个丧偶三年的男人,经营着小小的家具厂。而你,是厂长的千金,听说你正在读大三,前程似锦,温柔貌美,我听说你还要读研究生。而且我当时不仅经济条件比你差很多,我学历也不如你,我年纪也比你大好多,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资格追求你,配不上你,连想都觉得是亵渎,所以从未提起过。”
顾若溪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表白。
“后来你家出事,我看着你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心里很难受。”周至成继续说,“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但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我会用尽全力。但是,我也说清楚,我绝不强求,即便你不愿意接受我的追求,如果你以后还需要我的帮助,你依然可以给我打电话。”
顾若溪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神坚定。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突然闯入她的脑海:如果她有了新的生活,沈烈就能彻底死心,安心完成学业了。
因为当时,沈烈还在试图通过同学来联系她。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具有说服力,几乎让她立刻做出了决定。
“周先生,”她如实相告,“我怀孕了。”
周至成如此坦诚,顾若溪也不忍心瞒着他。
周至成显然也愣住了,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是不是孩子父亲已经和你分手了?”
顾若溪点头,等待着他的拒绝。
但周至成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是这个情况,那么若是你接受我,我们就要尽快结婚一起住了,否则你很快就会显怀了吧,总会难免有人要说闲话,而且你一个人住,万一吴总再来找你…”
他的回答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都在考虑她。顾若溪的眼泪终于落下:“你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我?”
周至成递过纸巾,声音温柔:“因为对我来说,能够站在你身边,已经是曾经不敢想象的幸运。你就像天边的云,我原以为只能仰望,没想到有一天,云会落到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我和吴总说的是真的。我家确实有个亲戚在公安局工作,如果还有债主来闹事,我可以请他帮忙,让他们只能走正规法律途径,而不是威胁你和你妹妹的安全。”
这句话击中了顾若溪最后的心防。她可以承受自己的苦难,但不能让妹妹也生活在恐惧中。
周至成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关切,有喜悦,也有深深的怜惜。他郑重地点头:“我会好好待你,只是希望,你把孩子的身世做好保密,不要告诉你的前男友,毕竟以后是我养育这个孩子。可以吗?”
顾若溪点点头。
周至成的目光坦荡,“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给我答复,更不是要趁人之危。我希望我对你来说,没有压力,没有条件,只是……一个选项。”
一周以后,顾若溪答应了周至成的求婚。
*
顾若溪把一切都告诉了沈烈,除了小朗的身世,因为她答应过周至成要保密。
这是周至成当时提出的唯一的条件。
沈烈听到这里,“你和我分手后,受到这么多苦,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你,”她的声音柔得像夜风,“你是不是会立刻买最早一班机票回国?”
沈烈张了张嘴,答案不言而喻。
“你看,我了解你。”顾若溪的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你真的会不顾一切地回来。可是我那么喜欢你,我哪里舍得让你中断学业?哪里对得起你父母多年的期盼?何况,你回来以后,问题并不能解决。”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我答应过你父亲的。我承诺会离开你。沈烈,破产不是小事,它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会让岸边所有人都湿了鞋。你父母不希望你和我结婚,不只是因为门第变化,更是因为他们预见到了这场灾难会波及到你。”
沈烈想反驳,想说“我不在乎”,但顾若溪轻轻按住他的手。
“还有下面的供应商,那些靠着我们工厂订单过活的小企业主,也因此倒闭了两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一个人的困境尚可承受,但拖累无辜者坠入深渊的负罪感,我承担不起。我更承担不起的,是成为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她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往日星光。
“周至成的家具厂很小,小到那些债权人一看就觉得没有起诉的价值。可对你来说,”她转回视线,“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抛弃一切回到我身边。那样哪里是爱你?那是我自私地毁掉你的未来。”
“我们来参加同学的葬礼,见证一段生命骤然结束。”沈烈继续说,声音低沉如夜语,“可你是否想过,人生无常,如果……如果我忽然去世,你会不会后悔今夜没有让我再次拥有你?”
顾若溪的脸色瞬间苍白,她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你不会有事!”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沈烈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正因为那段情感结束地很突然,它在时光琥珀里凝固成了理想的模样,无关柴米油盐的消磨,没有相看两厌的终局。
顾若溪记得,提出分手那天,她反反复复听着那一首歌“用尽伤人的话去说,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出口之后却更失落,也会更难过…”
沈烈没有告诉她,那一年,在她提出分手之后没多久,他就得了严重的流感,后来又引发心肌炎。在病房里,高烧第四天的清晨,他张了张嘴,烧灼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沈烈的父母已经赶到多伦多去看他,母亲哭喊着“阿烈别睡”的声音,似乎很遥远。那一天,顾若溪正在父母的葬礼上哭泣。
顾若溪的话语在空气中渐渐消散,那些关于选择、关于无奈、关于深沉爱意的剖白,像秋夜的薄雾般萦绕在房间里。
沈烈缓缓站起身。昏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张她喜欢了多年的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下一秒,沈烈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横抱起来。
“沈烈,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稳步走向床铺,将她轻柔地放在床单上。床垫微微下陷,顾若溪陷在一片柔软中。
紧接着,沈烈的身体覆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
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烈的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感,那是十年前曾让她沉醉的深情,却又多了岁月沉淀后的复杂与隐忍。
顾若溪感受到他的滚烫。
她的手抵在沈烈胸前,用力推拒。眼泪再次涌出,在深夜的光线下闪烁如碎钻。
“不可以做,”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决,“真的不可以……我坚持要睡沙发。我们就到这里吧,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沈烈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看着她紧抿的唇和微微瑟缩的肩膀。这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不是拒绝,而是坚守。她在用尽全身力气,守护那条她不想跨越的界限。
沈烈起身,“你睡床上,”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今晚我睡沙发。”
顾若溪坐起身,抱着膝盖。
沈烈读懂了她的眼神:“我们重逢后,我很想给你打电话,但是我怕打扰你,我忍住了没打,我知道…明天走出这个房间,你也不会再联系我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拉黑我。”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前。那沙发不大,对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男人来说,显然不会舒服。
沈烈从柜子里取出备用的毯子和枕头。
顾若溪知道,这一段青春里眷恋过的感情,也只能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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