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穿暖就够了。父母是这样想的。
成绩好是应该的,因为我们供你吃喝。
他们不知道那些深夜里,他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他站在教学楼天台吹冷风时在想什么。
沈烈的父母也爱孩子,只是方式有些强势。
大二时,加入观鸟社是纯属偶然。
心理医生建议他多接触自然,多和人打交道。他选了观鸟社,因为他以为这项活动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着,看,和记录。望远镜是个很好的屏障,举起来,世界就只剩下远处枝头那一点小小的动静。
沈烈记得那一天,顾若溪皱着眉,脸上带着那种认真做事的专注,却又隐隐透出点懊恼。不知道为什么,看她笨拙地折腾那副望远镜,他竟想走过去。
“旋钮,往左微调一点。”他说。
顾若溪调整后,那一瞬间,她一下子觉得好清楚。
然后她看向他。
那时候他还瘦,气质疏离。
那是他抑郁两年多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向她,只是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想靠近。
那天顾若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问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他一一回答,不自觉地多说几句。
她眨眨眼,继续听,偶尔追问鸟类知识,偶尔被树梢掠过的鸟吸引了注意力,又立刻转回头继续听他说。
那种他愿意说、并且又被认真倾听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之后的岁月里,顾若溪在他心里的分量,就是余生的妻子。
沈烈忽然想起订婚后的一个早晨,调皮的若溪把他的拖鞋藏在花盆后面。
她是他的药。
是他一个人的小太阳。
回忆到这里,沈烈吃了药,决定坚强活下去。
宋书韵逼婚的第二天,沈父打电话来。
“我和你妈下周打算飞多伦多。这个婚你必须结。孩子出生后,如果真不是你的,你可以离婚。但是,你爷爷是宋书韵父母在大学里的同事。现在宋书韵的父母,已经拿着照片找到你爷爷办公室了。你爷爷发怒了,他原本今年都要退休了,但这几天已经高血压住院了,亲戚都在说我们…”
被威胁了。
沈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安大略湖结了冰,灰白色的湖面延伸到天际,像一片巨大的、没有边界的墓地。
沈烈本来就在抑郁状态不愿意多说话,于是为了安静索性答应结婚,但是在婚前协议注明,分开住,并且孩子出生以后就做亲子鉴定,如果与他无关,马上离婚。
第二年秋初。宋书韵通知沈烈说她早产,在医院产下一个六斤一两的男婴,顺产,母子平安。
沈烈当天没有进医院。
孩子出生第二天,沈烈带着护士去采集了样本,送去亲子鉴定。
一周后,报告寄到公寓。
“依据DNA分析结果,排除沈烈为男婴生物学父亲。”
沈烈没有质问,他拨通了他早已找好的律师的电话。
“拟一份离婚协议。”
宋书韵还在月子里。她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孩子还这么小。你能不能……”
“马上离婚,不要啰嗦,你也不必告诉我孩子父亲是谁,我没有兴趣知道。你既然骗婚,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沈烈的声音很冷。
“我现在不能吹风,身体虚弱,等过了这个月,我就和你去办离婚。”宋书韵无奈答应。
一个月后。
多伦多的深秋。
沈烈的电话在响起,“什么事。”
“沈烈,能不能……不离婚?”
沈烈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知道你不爱我,”宋书韵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怕他挂断,“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是——”
“可是什么?”沈烈打断她,“你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我的答案没有变。”
宋书韵的声音这次带上了某种绝望的、破罐破摔的坦诚。
“我被威胁了。”
沈烈微微蹙眉。
“谁?”
“……孟子洋。”宋书韵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下子说了出来,“他不要钱,他要我……再陪他一夜。否则就把那天晚上在别墅拍的照片和视频发出去。”
她顿了顿。
“发给学校,发给我爸妈,发给你……虽然你马上就要和我离婚了。”
沈烈听完回应,“你们真是一丘之貉。手段都一样。”
宋书韵愣住了。
她知道沈烈在说什么。她用过的手段,和孟子洋如出一辙。
“不是的,”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沈烈,我和他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你…”
“够了。报警吧。”沈烈说,“如果你有证据的话。”
电话挂断了。
宋书韵原以为结婚可以改变一切。以为有了一辈子的时间,就可以慢慢融化那些冰,慢慢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心。她会对他好,也会以后生育他的孩子,她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等到他终于愿意看她一眼。
可沈烈不给她这个机会。
既然不给她,那就算了。
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这一次,她有证据。孟子洋的短信,他的电话录音,那些充满威胁和暗示的话语,一条条被保存下来。她没有告诉孟子洋孩子是他的。没有必要了。她只想让他坐牢。
让孟子洋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孟子洋被捕那天,多伦多下了一场小雨。
他被取保候审是两天后的事。孟家花了六十万加币,请了最好的律师,以“证据链存在瑕疵”为由,并且交了保释金,争取到了临时释放。
沈烈和宋书韵约好去市政厅办离婚手续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整座城市镀成暖金色。宋书韵从公寓楼里走出。
沈烈的车停在市政厅对面的公共停车场。他们约好把那段婚姻画上句号。
宋书韵看见沈烈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挺拔得像一棵松。她想,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看他穿风衣的样子。
宋书韵开口,“沈烈。最后这一段路,你能牵着我的手走进去吗?”
“不可以。”沈烈依旧冷声。
宋书韵看到一个黑人男子在盯着他们,他站在街对面的垃圾桶旁边,戴着兜帽,手插在口袋里。
然后她看见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一把枪。
这一瞬间,枪声响起,宋书韵的第一反应是挡在她心爱的男人面前。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甚至没有喊出声。
她扑到沈烈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子弹。
剧痛从她的肩胛骨炸开。
接下来又是两枪,一枪在手臂,然后她不知道后来的子弹打在哪里。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只知道她倒在他怀里。
沈烈的手臂终于抱住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周围有人在尖叫。枪手迅速逃走。脚步声,呼喊声,警笛声由远及近。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宋书韵只看见他的脸,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那双眼睛终于不是冷的了。
“你——”沈烈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宋书韵想笑。她想说,你看,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到可以为你做一切。
可她说不出来。她的后背全是血。
在救护车到来之前,宋书韵在昏迷中短暂醒来,“如果我死了,沈思骁让我爸妈带。但他十岁之前……你当他名义上的爸爸,好不好?”
孩子名字里的“思”,还是宋书韵从林锐那里打听沈烈的时候听说的。
没有人知道,宋书韵有多喜欢他。
“如果万一我能活下来,”宋书韵的声音越来越轻,视野开始模糊,“你陪我,等孩子十岁再离婚,好不好?如果你未婚妻回头,我同意提前结束……”
沈烈看到自己的衣服上、手背上已经都是她的血。
她看见沈烈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宋书韵在被推进抢救室的前一秒,医生低头查看她的伤口,表情凝重。沈烈得知,有一颗子弹在心脏附近,生还机会渺茫。
后来的事情,她是慢慢听说的。
孟子洋被抓了。买凶杀人,证据确凿。那个黑人枪手被捕以后,供出了幕后主使。孟家这次请再多律师也没用,加上之前的敲诈勒索、威胁恐吓,数罪并罚。
沈烈也找了律师。孟子洋被判了十二年。
宋书韵在ICU躺了八天。那颗离心脏只有三厘米的子弹,被医生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后来她又在单人病房住了两个月,才逐渐康复。沈烈那天在她生死之际答应了她,遵守了他的承诺。
孩子十岁之前,他不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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