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溪没有说话。
她知道。
说明他太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太早学会了把问题在心里反复思索，确定安全了才敢拿出来。
顾若溪记得，决定离婚之后，在迅速搬到学府雅居那天晚上。两个孩子放学回到家，客厅还没收拾完，纸箱堆在墙角，露出半截锅柄和一个旧台灯。
小朵蹲在那个最大的纸箱旁边，把里面的书一本本往外掏。掏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妈妈。”小朵抬起头，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童话书，“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个新家呀？还比我们以前的家小。”
顾若溪在想怎么回答。
小朗正在从箱子里拿出他那些宝贝，几本科普书，一只奥特曼。听见妹妹的问题，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这里离学校近啊。”小朗抢着回答，语气特别自然，“你每天早上可以多睡十分钟，不用被妈妈拽起来就跑。”
小朵眨眨眼：“真的吗？”
“当然。我算过了。”小朗一本正经地掰手指给小朵看，“以前上学要二十多分钟，现在只要五分钟，一周五天省下来的时间，够看两集动画片了。”
小朵被这个算法绕进去了，但她还记得自己刚才的问题。
“那爸爸呢？”她抱着那本童话书，仰着脸问，“爸爸怎么不跟我们一起来新家？”
小朗走过去。
“爸爸在执行秘密任务呢。”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任务？”
“他变成超人了。”小朗一脸严肃，“要去拯救世界。你需要等一段时间。因为是秘密任务，所以你不能多问，要保密。”
“哈哈。”小朵被逗笑了，忽然觉得新生活也不错。
顾若溪那天隐隐感觉，小朗知道她要离婚，她以为晚上小朗会在妹妹睡着以后敲门来问，但是小朗什么都没有问。
*
顾若溪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粥。
沈烈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孩子太懂事，往往不是好事。”沈烈说，“说明他身边的环境，不允许他不懂事。”
顾若溪抬起眼，看着他。
“我小时候也是那样的。”沈烈说，“父母忙，没人管。后来就学会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觉得说出来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沈烈看着她。
“后来遇到你，我才知道，有些话是可以说的。有些人，是愿意倾听的。大学里，大二开始遇见你的三年，是我这辈子至今最开心的三年。我从高三开始吃的抑郁药，在大学里遇到你后就停了，晚上睡眠特别香。即使后来复发，一想到你，仍然会感受到那一份阳光。”
“嗯。”
沈烈缓缓说道，“但是，秦丽琴的事，我今天会让律师去，严肃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托班，这次又去校门口。不能让她觉得，欺负我儿子不需要付出代价，上次只拘留一天太便宜她了。另外，我会让她知道，我们结婚了。”
他看着顾若溪的眼睛。
“也就是说，公开我们的婚姻状态。以后她再敢说什么，就是冲着我沈烈来的。她可以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这件事，需要先和你商量。你觉得可以吗？”
顾若溪看着这个男人他坐在晨光里，眉眼沉静，语气平和，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当然可以公开。”她回应。
顾若溪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粥，又抬起眼，望着他。
“之前不公开，是怕孩子不接受。现在两个孩子都叫你爸爸了，”顾若溪弯了弯嘴角，“还有什么不能公开的？”
沈烈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明亮。
*
一个月后。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星城的夏天已经悄悄探出了头。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顾若溪已经正式成为技术总监，她出差三天那次，沈烈会和李姨一起照顾好两个孩子，这是若溪在两个孩子出生后第一次离开他们几天，晚上沈烈会让孩子们出镜给她报平安。
沈烈给顾若溪定制了巴黎的婚纱，还有两个多星期会收到。婚礼定在六月下旬，他却在昨天早上梦见婚礼未能如期举行，醒来发现幸亏只是梦。
秦丽琴被拘留了半个月，周至成也难得清净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周至成每天按时去厂里，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没有人吵闹，没有人要钱，没有人骂骂咧咧。孩子在秦母那里，他没有去看。
也是那半个月里，他从律师嘴里知道了那件事，顾若溪和沈烈结婚了。
律师是沈烈那边的人，来谈秦丽琴的案子时特意提了一句“沈太太”，然后还说“就是顾若溪女士”。
秦丽琴出来后低调了很多。律师告诉过她，小朗是沈烈的亲生儿子，以后不可能要去抢周至成那点财产，如果她再敢去骚扰，下一次就不是拘留那么简单了。
上周周至成提前三天把15000元打过去，附言只是公事公办写着“房款+小朵抚养费”，再无其他语句。
周至成原本想多给一些，可是离婚以后，厂里效益又开始走下坡路。
而周至成想说的话太多了。想问小朵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长高，作业多不多，是不是开心。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有什么资格问呢？
是他先把那个家弄丢的。
打款那天他反复看手机，吃饭看，上厕所看，躺在床上也看。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都是别人的消息。她的对话框始终安静，没有那个他期待的“收到”，或者更多的话语。
再也没有以前温柔的叮嘱、关怀。
周至成还是会想念她，不仅是那种不甘心的想，也是那种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过去那些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想。
周至成想起自己被顾若溪妥帖、细致照顾的日子，想起她给母亲送汤的日子，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等自己回家、等到睡着的样子。
此刻，周至成看着窗外清晨的阳光，想到根据离婚协议他可以每个月探望小朵一次，于是给顾若溪发了一条微信。
在世锦华府。
沈烈站在穿衣镜前，正在打领带。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配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株白杨。手指翻动间，那条深蓝色领带被他利落地打了个温莎结。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顾若溪正在洗头发。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沈烈系好领带，走到床边。
沈烈没看，只是拿起手机，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敲半开的门。
“若溪，你手机响，要不要我把手机给你递过来？”他问。
“你帮我看一下，可能是昨天项目上的事情，我刚洗完在擦头发，手上还没有擦干。”顾若溪回应。
“预览显示，是周至成，他说想见你和小朵。”沈烈走进浴室。
这是离婚以后，周至成首次鼓起勇气联系顾若溪。
第57章 争吵
“如果你觉得需要去，我没意见。毕竟你的离婚协议上有这个条款。”沈烈拿起一条干毛巾，一边擦着顾若溪的头发，一边说，“但前提是，我要一起去。我还是不放心他。”
顾若溪从镜子里看着他。沈烈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是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顾若溪点点头：“可以。”
“正好，”沈烈说，“我爸妈今天想带小朗去科技馆。本来他们说要两个孩子一起带去，既然周至成想看小朵，那今天两个孩子分开玩吧。”
顾若溪想起，上周沈翊文和韩淑仪来家里，两个人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给小朗的遥控汽车，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只给小朵的小熊，粉色的，系着蝴蝶结。
“爸妈很贴心。”顾若溪说道。
沈烈从镜子里看着她，“嗯。我爸妈得知你辛苦抚养孩子多年，对你有很多愧疚，他们也会尽量对小朵好一些，不让孩子感觉被冷落。”
沈烈知道离异家庭的孩子，心思往往都比较敏感，所以在他父母来之前，他特意叮嘱过，礼物一定要准备双份，让两个孩子感受到长辈是一视同仁的。
八点多，早饭刚吃完，门铃就响了。
小朗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沈翊文和韩淑仪，两个人都穿戴得很正式，韩淑仪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给两个孩子准备的点心。
小朵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奶黄包，对着韩淑仪挥挥手，“奶奶好。”
韩淑仪走过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小朵的脑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孩子们，这是给你们的。”
“这个给你。”小朗分了一大半给小朵，说道，“草莓糖、巧克力、小鱼饼干，都是你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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