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昙雾，无论身处什么环境，总要让她自己高兴。
她剪着齐耳妹妹头，这是学校里对高三学生的要求，男生平头，女生短发，把所有精力全用到学习上。
昙雾这人很识相，在没人惯着她的场合，她会无比乖巧地配合规则。只是会用奇形怪状的发夹把刘海夹起来，总之皮这一下她非常开心。
青山见留意到她今天又换了新的发夹，她校服宽松，里头穿着厚实的毛衣，脖子上缠着一条颜色跳脱的毛巾，因为冷，把脑袋也缠住了，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像一颗因为不得不早起而苦大仇深的蘑菇，随时要跳进蔬菜汤里毒死所有人。
她出现的时候，班里的读书声不由得降了几个调，视线落在她脸上，她却熟视无睹地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挪到她的位置上，像一个巡视领土的女王。
青山见等着昙雾走到他面前。
保温箱放在脚下，他的动作紧绷着，随时可以从里头拿出最后一份小笼包跟豆浆，这是他特地给她留的。
昙雾只固定吃荣记这一家的小笼包，她说这家店不是预制菜，是店主每天现做的馅。
至于昙雾什么时候会跟他买，取决于……
昙雾轻飘飘地进了她的座位，青山见的希望落空。
在昙雾之后，正门又走进来一个男生。
班里的学生都是一色的蓝色校服，枯燥短发。这个男生却与他人不同，他穿着时尚的便服，略长的发型也打理得像时尚偶像。
他的出现就像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在一片的朴素的学子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这是国际部的学生。
华附中学作为广市最好的重点中学，是少见的双轨制学校。本部学生参加高考，国际部学生走出国留学的道路。
本部和国际部分开在不同楼栋上课，学的课程，甚至连遵守的校规也完全不一样。
国际部学生家境优渥，作风张扬，学AP课程，有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不限穿衣风格，甚至可以染发。
两边学生本来没有多少交集，这个男生却径直走进了本部的教室。
他出现后，全班同学开始起哄。
“江南岸，你又来给昙雾松爱心早餐了。”
只有昙雾眯着眼看着停在她面前的男孩子，狐疑地问：“你是江南岸还是江恺风？”
双胞胎兄弟太难认了。
第121章 不配
“江恺风怎么可能会给你送饭？”
江南岸把便当盒放到昙雾的课桌上。
他在八卦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摸摸昙雾的发顶，“中午见。”
k走后，邻桌的好事者凑到昙雾跟前问：“男朋友？”
昙雾啃着烤得松软的已经抹好草莓酱的面包，无比正直地反问：“高中生可以早恋的吗？”
等她吃完早饭，早上第一节 课就要开始了。
青山见听到他的桌沿被人敲了敲。
他抬起头，昙雾从他斜左方的位置，隔着一条过道，手里握着一根挠背的木头小手，木手又催促地敲了敲。
“数学笔记。”
不说请，不说谢谢，昙雾比其他使唤青山见的人更理直气壮。
青山见从抽屉拿出本子递给昙雾，两人之间有些距离，昙雾一动不动，他探出大半身躯，呈送到她面前。
青山见问她：“最新的真题有吗？”
昙雾从她堆得高高的桌上翻出几本刚做完的新册子，扔给青山见接住，像随手打赏给野狗的几根骨头。
青山见撕一张演算纸，将昙雾已经写上答案的地方遮住，把题重新做一遍。
校门口书店的真题册每周都会进新货，长期购买也是一笔开销，青山见靠着捡昙雾做完扔掉的题册，省下了不少钱。
12点半早课结束，学生们涌去食堂吃午饭。
青山见眼尾瞥到亮晶晶的指甲油从他视野一闪而过，伴随着一阵香风，被昙雾借走一上午的数学笔记重新出现在他的桌角。
他不由得跟着那阵风起身。
昙雾一到放饭时间就跑得火急火燎，好像走慢两步就会饿死在半路一样。
青山见人高步子大，差点没跟上她。
教学楼粉色的异木棉下，已经等着两个男生。
江恺风寡言，江南岸开朗。双胞胎身高发型一模一样，一左一右夹着昙雾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本部和留学部学生每天最大的交集就是在食堂里。
青山见打完饭，在诺大的食堂里找到了昙雾的所在，她依旧被江南岸兄弟裹挟在中间，她所在的长餐桌已经坐满了人。
青山见选择了坐在她身后的餐桌，学习委员曹健等经常一起吃饭的同学陆续在他身边落座。
昙雾所在的位置传来了讨论托福考试和义工旅行的话题。
曹健突然有感而发。
“你们说我们学得再好有什么意义？”
“大少爷大姐们只要投个好胎，学习再烂也没关系，可以出国留学。笨得像头猪，留学中介也能帮忙造出漂亮的履历，只要父母舍得赞助费，藤校随便上。国外镀金几年，回国就是人上人。”
“到时候他们再继承家里的公司，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到头来还是给这班老同学当牛马，恭恭敬敬感谢他们赏我们一口饭吃。”
不需要出社会，在重点中学已经能感受到阶层的参差。
广市和其他超一线城市不同，亲民，世俗，吵闹，包容五湖四海的口音，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都能在这里找到藏身之所。但又有很多时候，让人鲜明地感到阶级贫富的差异。
本地人。外省人。留学生。小镇做题家。方言的歧视，若有若无的隔离，房间里所有人假装看不见的那一头大象，头顶透明的天花板。
像寒冷的冬天里冷空气进入鼻子刺痛黏膜，人感到不舒服，却不得不呼吸，因为这种痛苦本身就是空气的一部分。
青山见没搭腔，仔细地把饭盘里的饭菜吃干净。
“别想太多。”曹健身边的同学接话，“你现在不努力将来连给他们当牛马的资格也没有。”
少年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曹健拉着走读生青山见去他宿舍午休。
躺在床板上，男生宿舍入睡前会聊一会天。
话题从本次的月考很快聊到了昙雾身上。
总是昙雾。
因为她漂亮，因为她学习强是所有人的对手，也因为她身上有许多传说，是枯燥的学习生活中说不腻的话题。
“大小姐。”
“昙雾原来只吃鸡腿。”
“她不吃白菜，说炒得太老。”
“她一餐打四个菜，全部只吃一口。食堂禁止浪费，她就把菜分给了身边的人。”
“挑食，难怪她瘦。”
男同学们用不在意的口气交流着昙雾的臭毛病，给她起“大小姐”的代称，说她娇矜奢靡浪费，奴役身边的人，不喜欢吃的东西吃剩的东西扔给别人，好像谁都是她一条狗。
国际部里头不乏真正的大小姐。
但昙雾对于身边人颐指气使的态度，喜怒无常的性格，唯我独尊的自我中心，高低成迷的个人素质，更像所有人幻想里的大小姐。
青山见在一声接一声调侃大小姐的声音中，进入了梦乡。
他又梦境他经历过的那个场景。
昙雾坐在窗边倒数第二的位置上奋笔疾书，青山见坐在她身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昙雾，借你涂改液。”
昙雾刷题正刷到心流的状态，她笔下没停，从笔袋里随手拿出一个筒状的小物，抓在手里，侧过身，左手往后摊放在青山见的桌面前。
青山见看着昙雾手心里的指甲液，愣了愣。
昙雾的手指不耐烦地动了动，催促着他。
他犹豫了一会，把她手心的指甲液拿下来。
昙雾说：“快点，我也要用了。”
青山见笨手笨脚地拧开指甲液的瓶盖，轻轻地捏住昙雾的一根手指，他的手掌对比得昙雾的手很小，肤色也是小麦色和雪白的鲜明映衬。
他屏住呼吸，把带着闪片的粉色指甲油涂在昙雾椭圆形的甲片上。
他涂得很认真，像忠心耿耿的奴隶第一次接到决定生死的任务。
昙雾很快发现了异常，她转过头，这才发现她把指甲油错当作图解液给了青山见。
她挑起眉，挑剔地巡视过青山见涂好的指甲，在青山见紧张的等待中，她点了点头，勉为其难地说：“还可以，继续涂吧。”
青山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做这个梦，重温了那个炎热的夏天，放学后的操场传来打球的吵闹，窗外绿色的树帘，蝉鸣，指甲液独有的气味，昙雾撑着脸，等着他把她十个指甲涂完，他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
他忘了最后昙雾是满意还是抱怨。因为他不敢在最近距离直视她的眼睛。
青山见做完美梦起床，神清气爽，接着上下午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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