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舟弯腰双手捧住江令薇的双颊,薄唇上下一碰,饱含着指责的话就自然而然地出了口,“有人要耍赖,故意作弄,一颗心都坏透了。”
“哪有,我明明很尽力,你胡说。”江令薇唇瓣一瘪,显然不服气。她使劲使得手掌心都是红的,就是生怕他会不满意,谁承想到了最后竟然这样污蔑她!
“谁知道呢。”明明嘴里还在出言责怪,眼睛里的笑意却渐渐增多,怎么也消不下去,这头灭,那头起。“不耍赖的话,现在怎么会结束。”他反问,明显对她之前的关心耿耿于怀,以为是怀疑他的能力。
在萧朝,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受不了这种怀疑。
听到这里,上一刻还沉浸在自己冤屈中愤愤不平的江令薇蓦地反应过来,“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她不解,有些想法不经思考地直接说了出来。
“你是我见过最庞大最厉害的男人。”说完,她还确定地点了点头,要多直言不讳有多直言不讳,完全不知道羞赧怎么写。
裴渡舟倏而扬唇,又用手揉了揉她的脸颊,一副被她直白的话给逗笑的模样。
看他笑,她虽有些费解,但总归是比不笑要好得多。“你笑起来可好看了。”她由衷夸赞。
然而,下一刻,江令薇眼里刚出现的光亮就被茫然取代,她不确定地啊了一声,愣在原地。
只因为面前那张转瞬阴沉的脸,“最厉害?难不成你还见过其他人的。”
这个问题很刁钻,无论回答见没见过,他都有大把借题发挥的空间。江令薇哑口无言。
裴渡舟冷冷盯着她,一副她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就没完的样子。
“我没有见过。”最后,江令薇还是如实说道,在他追问前,及时解释道:“但、但一些书上有讲过,我多少记得些内容。”可能是心底深处对他的畏惧在隐隐作祟,她这一番话刚出口时还有些结结巴巴。
“什么书?”他问。
意料之中的问题,江令薇却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平常那些经纶文史已经够她记了,多的一摞摞堆起来都放不下,她哪里记得一些随手翻过两页的闲书呢。
“……其实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她低下头,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但是渡舟哥哥,我真的没有看过别人的!”她仍有些不服气。
裴渡舟不语。
若是郡王府的其他人看见了两人此刻的样子,只怕都会对当前堪称诡异的场景唏嘘不已。
裴渡舟的做派,让江令薇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酷爱寻花问柳的,对美人垂涎欲滴的登徒子。即使她不是。
周遭气氛略微有些凝滞。
正当江令薇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时,嘴角就被人轻轻掐了掐,“好了,哥哥没说不信你,不是吗。”裴渡舟挑眉,面上的阴沉一扫而空。
江令薇见识过数次裴渡舟变脸的速度,是以听了这话,还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表情。”他轻笑。
“你信我就好。”她试探着回答。
“当然。”他肯定,接着,又好整以暇地抛出另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看的是避火图?”
她连忙否认。
“以后不准再看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好,绝对不看。”她答得迅速。
……
养心殿。
如果说,江令薇从胆魄脾性能猜出青淞湖怪石一事可能出自谁手。那么,倚仗了裴渡舟多年的皇帝,自然也有这个猜想,但苦于没有证据。少隐把一切踪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让那河里的怪石真成了上天的旨意。至少京都百姓是这么觉得。
对于那怪石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羞辱,皇帝不可谓不恼怒,纵然什么证据都没有,但他就是隐隐觉得这件事和裴渡舟脱不了干系,想撕了人的心都有了。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兵部侍郎李兴受旨前来觐见。
李兴这还是第一次来养心殿面圣,恭敬的面貌之下是不断起伏的心绪。她兄长兵部尚书李德暗地里效忠的是皇帝最为厌恶的前太子,他们一倒台,连带着整个李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直至家不成家。
到最后,盛极一时的李家,只剩下她这个兵部侍郎,和一对耄耋之年的双亲。
不过她非但不憎恨皇家,心里反倒痛快得很。
“少在本尚书面前装腔作势,区区一个庶女,还敢在我面前自称长姐!你也配!”
“当了个侍郎又怎样,你的官职还不是靠着德儿的面子得来的,你作为长姐,有哪点比得上你弟弟?”
记忆里的奚落与打压不断回现,李兴维持着表面的敬畏,不卑不亢地在殿外求见。
第114章 血脉使然,愈是强势愈是梦魇
李兴入殿后, 迎面就撞上了皇城司指挥使孟兴,首先映入眼里的赫然就是孟兴面上那道明晃晃的五指印,鲜红鲜红的, 一看就知道是才打的。
作为素来有人间炼狱之称的皇城司,其中的指挥使脸上顶着个显然的巴掌印,除了皇帝李兴想不出来还有谁敢做这种事。
不, 或许还有一人, 但孟兴是从养心殿出来的, 是以只可能是气怒未消的皇帝, 毕竟对着天下写罪己诏确确实实是没有一点脸面。
李兴依着礼制行了个礼,指挥使一职虽然没有兵部侍郎大,但作为直接对皇帝禀事, 向来有帝王爪牙之称的皇城司, 李兴这个礼行得一点都不冤,毕竟是帝王亲信。
看到有人行礼,孟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跨着大步匆匆离去。这在以前周家还兴盛的时候, 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孟兴哪怕再得圣宠,见到她也不会像看见个蝇虫似的直接无视。
李兴面上没有什么受辱的难堪之意, 随着一旁太监的引路进了内殿。
……
一炷香后, 领了皇帝圣旨的李兴踏出殿门, 皇帝派她快马加鞭前往淮州, 命五皇子他们无论如何要赶快把疫病控制下来, 不能够再一片片地死人了。
这不是个好差事。甚至于一个不甚连命都保不住。之前她弟弟李德还在的时候, 一边瞧不上她, 一边又防备她, 有什么得罪人的事全都推给她, 那段时间李兴被他逼着得罪了不少人,其中,五皇子和四皇子被她得罪的最狠。
周家出事后,要不是五皇子等人忙着争权夺利,没怎么注意到她,李兴这会只怕早就陷入水深火热中了。现在自动凑到人家跟前去,什么官位上的名头权利都没有,开口就是催他们干活做事,不被为难死才是怪事。
皇帝此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迁怒。不是周家太过狼子野心,皇帝又怎会用裴渡舟来掣肘他们,以至于把他养成自己的第二个心腹大患,追根溯源都是周家人惹的祸患!
其间种种,李兴自然也知道。不过,她还正愁怎么去淮州呢,留在京都和待在七公主身边为她出谋划策,李兴只会选后者。
养心殿里。
皇帝负手立在神像前,面色阴晴不定。“也是凑巧,同样的名字,同样和孟兴一样给孤添堵,连几个御史都差点拦不住,着实是个无能的饭桶!”他怒斥,下一刻又堪堪收敛神情,轻飘飘地道:“你说,小五,小四会杀了她吗?”
面对皇帝反复无常,宛若狂病发作的状态,弓着腰陪在旁边的福来几乎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心中的骇然冲出来被注意到,他尽量让语气镇定下来,斟酌着回道:“五殿下向来宽厚,应该会以疫病为主,不会为难李侍郎,这四殿下的话……”
福来没有明说,但四皇子的德行宫中无人不知。
“宽厚?”皇帝重复着,却只是意味不明地笑,“孤的孩子里,就属小五最大,如今又远在千里之地,这心里啊不知道有没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福来也不敢接,一字说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他深知李兴此去除了被迁怒之外,也是为了试探五皇子他们是否生出了不臣之心,又究竟狂妄到了何种程度,借着时疫就敢为自身打抱不平,铲除异己。
皇帝也不需要谁来回答他,他心里都有数。望着面前的神像,皇帝脸上先是出现几分向往的神色,不知想到什么,转瞬间又变为铺天盖地的杀心。他伸手抚摸着神龛前的供品,语气阴鸷:“孤诚心提拔,诚心重用,他们却半点不感恩,一个二个都忘了作为人臣的本分,竟敢装神弄鬼让孤下罪己诏,真正的神在这,在孤身前!谁敢觊觎孤的位置,敢恩将仇报,孤就让谁死!”
这些话暗讽了不少人。
福来眼皮跳得止不住,扑通一声直接跪倒,直呼陛下息怒。
皇帝怒尤未消,又下令让皇城司暗中追杀从前和周家有关的人,小孩也好,老人也好,只要和周家扯上半点关系,一个不能放过,恰如这次的李兴一样。
“还有孟兴那个废物!怪石查不出来,昔年旧事也一件都查不出来,世人都道他是裴渡舟的狗,孤看只怕他真是裴渡舟的狗!叫贾余这个月不必给他解药,这么忠心别人,孤就让他好好记住这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