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苏念不知道听过多少类似的话了。
父母在她小学时就离婚了,妈妈没有再婚,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做饭是严格按照她的口味和营养需求做的。
上下学是风雨无阻一定要把她送到校门口的。
每次考完试,一定是第一个给老师打电话,探讨她丢掉的那一分的原因的。
极致的关心下,是极致的监视。
妈妈偷翻过她的日记,看到她写下“班长今天压哨投篮、赢下比赛的样子太帅了”这样的话,就去找老师调换座位,让做了两年同桌的班长离她远点。
妈妈偷偷查过她的手机,看到朋友给她发“麦霸KTV302包厢,就等你了”的消息,就一路尾随她到KTV,看到有男生进入包厢,立刻冲进去把她带走。
成人礼的那天,她太想和朋友拥有漂亮的合影了。
所以她瞒着妈妈,用省下的零花钱买了一条轻礼服长裙,借口和朋友去图书馆,实际上是去朋友家里化妆。
只是刚到公园,一张照片都没来得及拍,就被妈妈抓住了。
妈妈说她穿的暴露,说她早熟,说她不学好,说她化妆是为了早恋……
她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回家和妈妈大吵一架。
碗盘的破碎声中,她说她要报考江市的大学。
“是,我就是想离开你!我不想让你围着我转!我快要憋死了!”
那个晚上,她蒙着被子哭,妈妈在隔壁哭。
天不亮的时候,她拿着仅剩的八百块现金,收拾了几件衣服,买票来到了江市。
妈妈说,她要是报江市的大学,就不给她钱。
那她就自己赚!
她去应聘了服务员,用八百块在附近租了个单间,决心要用这个暑假赚够学费。
那一天,妈妈给她打了个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她都当做没看见。
直到她精疲力尽的回到出租屋,看到手机上两千块的转账。
“念念,你给妈回个电话,你的钱够花吗?你现在住哪里啊?你别吓唬妈妈。”
她不争气的掉了眼泪,回了两个字:“够花。”
十八岁的少女倔强却心软,即使挨了一巴掌,她也能短暂的忘记那些年的控制和监视,再次爱上生她养她的母亲。
于是她在工作的时候,想到妈妈在外打拼的辛苦。
她在看到母女来用餐时,想到妈妈给她做的晚饭。
她在听到成群结队的小姑娘吐槽原生家庭时,想到妈妈的眼泪。
时隔一个月,她终于在躲回后厨的间隙,给妈妈回了一个电话。
“念念!你还好吗?你累不累啊?你吃饭了吗?”
别扭的母女关系中,妈妈似乎是永远都不会道歉的。
可妈妈说的每句话都在表达,我爱你。
她忍着眼泪,说:“妈,我还是想读江大……”
电话里沉默了许久,妈妈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了,是我给你寄过去,还是你自己回来拿?”
她欣喜若狂:“你同意了?真的吗?你不反对我来江市了?”
妈妈轻声说:“反对,但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离家出走之后,我担心你会想不开。
我看到江市有人跳楼跳河的新闻,吓得手都哆嗦……你要是出事了,妈可怎么活啊?”
妈妈在电话里呜呜的哭,骂她不懂事,又问她兜里还有多少钱。
末了,妈妈没好气的问:“什么时候回家?”
她笑嘻嘻的答:“下周日下午五点三十七到站,我要吃炸酱面!加两个蛋!”
妈妈冷哼:“不是嫌我管得多?回来点外卖吧你!”
苏念靠坐在墙上,笑的眼泪汪汪。
她讨厌母亲的管束,却又习惯母亲的爱。
粗糙又尖锐的母女关系里,她们像两只刺猬,笨拙又固执的靠近对方,艰难的爱着彼此。
可那晚,她在回家的小巷里被人敲晕。
再醒来时,是在阴冷空旷的地下。
几个男人扒光了她的衣服,用红绳把她绑在了椅子上,她冻的嘴唇发紫,苦苦哀求:
“别过来!你们是谁啊?救命!妈妈救我!”
没有人回答她。
粗糙的槐木钉钉进了她的手腕和脚踝,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身体里有什么阴冷的气息像开闸的洪水似的往外涌。
她像个超级处理器,被迫接受了无数嘈杂的声音。
老师、学生、上班族、司机、服务员……每个人身上闪着不同程度的光,身穿铁甲的厉鬼在她木讷的指引下,带回一个又一个哀嚎的灵魂。
意识被一次次冲垮又重聚的漫长时间里,她无意识的发出呢喃声:
“妈妈,妈妈……”
第207章 逆天道,开轮回
萧辞忧的灵识被推了出来。
九张符纸在空中颤抖,桃木钉也在疯狂摇晃,狂躁的阴气催促着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反击,肉柱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要冲破那张用符咒织成的巨网。
萧辞忧脸色苍白,源源不断的灵力裹挟着阳气注入阵法,狠狠将阴气压了回去。
虎斑纹的小猫跳到地上,仰头看着萧辞忧,抬起肉爪想帮她擦汗。
“喂,这是你第一次运转如此大阵,已经很了不起了,只要净化完成你就成功了,不要再分出精力去寻找苏念的灵魂碎片了,你撑不住的。”
萧辞忧双眸紧闭,轻声道:“撑得住。”
她这样说着,嘴角却溢出殷红的鲜血。
小猫蜷缩在她的怀里,尾巴烦躁的抽打着空气。
“阿辞,你怎么这么犟啊?
四百年前你闯阴司、翻阴簿都找不到师门魂魄,哪怕被天雷劈死也要手刃帝王就算了。
可现在他们都在你身边了,你怎么还不爱惜自己?
苏念做了五六七八年的胎女了,她的魂魄都碎成渣了!
你就算找到了她,她也投不了胎,只能和这个锁魂阵一起灰飞烟灭,你现在完全就是在自讨苦吃嘛!”
萧辞忧的灵识在大雾弥漫的识海中游荡,固执道:
“如果是师兄师姐在这里,他们也会去找她的。”
小猫嘀咕道:“明明就是你心软……看到她和妈妈分开就心软了……
你是玄门弟子,又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每次都这么救,救得过来吗?”
萧辞忧随口应着:“我没想救苦救难。”
她只想有朝一日故人重逢,师兄师姐问起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她的答案能好看一些。
萧辞忧拨开迷雾,看到了刚刚被做成胎女时,妄图挣脱的苏念,她的灵魂在午夜里游荡,推开一扇扇病房的大门,无助的哭求。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我叫苏念,你能帮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我好疼,我要妈妈……”
大多数时候都没人理她,因为他们看不见她。
偶尔阴气剧烈波动,或遇上阴时阴日,也只会换来对方惊恐的尖叫声。
她吓得跌倒,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真的对不起……”
她转过身,在玻璃里看见自己恐怖的倒影——
不穿衣服,满身暗红色的纹路,手腕脚踝上扎着钉子,后面拖着长长的根须,鲜血从她的皮肤和七窍中涌出来,滴滴答答在脚边汇成血泊。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
萧辞忧继续往前走,看见了躲在后厨和妈妈打电话的苏念。
她又哭又笑,强调自己一定要在炸酱面里加两个卤蛋。
这条漫长的路上,每一团浓雾后,都是一段凌乱的记忆。
在江市打工的记忆、离家出走的记忆、和妈妈争吵的记忆……
可那都只是记忆,并非意识,自然也就不是苏念的魂魄。
萧辞忧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丢进榨汁机里的橙子,如同榨干最后一点汁水似的,即将榨干身体里的最后一滴灵力。
小猫焦急的催促她:“阿辞!别找了!出来!”
汇流井内符纸翻飞,金网死死压着根须,识海内卷起狂风,掀起海啸,萧辞忧固执的冲进一团迷雾,看到了年幼的、挡在妈妈前面的苏念。
稚嫩的小姑娘凶狠的瞪着眼前的男人:“你走!你再也不是我爸爸了!我和妈妈不要你了!”
妈妈抱着她呜呜的哭,她把自己的压岁钱塞到妈妈手里,笨拙的给妈妈擦眼泪。
“妈妈,念念永远和你在一起,你不要难过,念念会考第一名,会赚大钱,会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懵懂的孩童许下一生不离不弃的诺言。
遍体鳞伤的母亲病态的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辞忧挥散这段记忆,推开房门,看到了高耸的被窝。
里面像是种了一个大蘑菇。
无数怨念在被窝外游荡,发出耳语般的呢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