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砚“变成”了张明珠。
没有任何孕育生命的幸福感,那个隆起的小腹于他而言,只有屈辱和绝望。
那种愤怒顶到了他的喉咙,让他每天每夜都想吐。
他想着,能买到毒药就好了,能趁睡觉时一锄头锤死他就好了。
可是男人很防备他。
不许他离开院子,不让他跟任何人说话,睡觉前都要把他锁在柴房里。
他就这样看着肚子一天天变大,连弯腰都成了奢侈,别说是拿锄头,站久了都疲惫不堪。
直到那天,他在柴房晕倒,还见了红。
男人没法子,借了村长家的面包车带他去镇上的卫生所。
十几公里的路,颠的他的骨头都要散架,可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那个村子。
男人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盯着他做检查,看大夫,一边警告他别想乱跑,一边咒骂他是个赔钱货。
“别人的婆娘怀孕都没事,就你多花钱!要是生出来不是儿子,我打死你!”
检查的时候男人不能进去。
他说他要去洗手间,大夫给他指了路,他偷偷拿走了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绕了出来。
然后用水肿的双脚拼命的跑,只要跑到汽车站,只要他坐上去县城的车,一定能逃出去!
可他实在太慢了,挺着的肚子也太显眼了。
男人抓住了他,在大街上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扯着他的头发上了车。
脸颊火辣辣的疼,头皮像是被撕裂了,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听见男人骂他:“要不是看你怀着娃,我打死你!”
他想,多么荒唐。
一个他厌恶的胚胎,成为了他最后的保命符。
生了儿子,怕是还要再生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都会长成这个跛脚男人的恶心样,再去祸害别人家的小姑娘。
生了女儿,就会被卖掉,成为下一个她。
他的手掰开了车门。
行驶中的面包车里,跳下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像皮球似的在地上滚,带出一片殷红的血迹。
裴修砚能清晰的感受到这具身体传来的剧痛,小腹在极速的收缩,肌肉像毛巾似的绞在一起,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哗哗往下淌。
男人追过来搀扶他,眼神惊慌,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他虚弱的抓着男人的手,按在血泊里,得意的笑:
“没了,没了,哈哈哈哈……”
他又被送回了医院。
那团小小的、已经成型的生命被彻底搅碎,和着鲜血拽出了他的身体。
医生说:“是个男孩。”
他想,他做的太对了。
男孩更是不该出生,这个家、村子都该断子绝孙!
手术结束,剧痛的身体被拖上车,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柴房。
皮带甩的“啪啪”响。
“贱人!死女表子!赔钱货!你把我儿子害死了!我打死你!”
“我花了三万块钱买你回来,你以后都不能生了,要你有什么用!打死你!”
村里人来劝,别打了。
打死了连个做饭的都没了。
他蜷缩在柴房的角落,血和土混在一起,成了他的新衣裳。
痛苦好像已经到了尽头,可他能站起来的那天,柴房们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村口那个老光棍。
老光棍给男人塞了五十块钱,光天化日解开了皮带。
还有和男人一起下地干活的邻居,在家里喝完酒留宿的亲戚……
五十、一百、一百五……
屈辱和绝望翻倍压在这具身体上。
裴修砚第一次想,这世上有人就是应该被千刀万剐。
什么仁慈、宽容、律法道义,都比不上一刀穿心的正义。
女孩蜷缩在柴房,他蜷缩在女孩的身体里,听着那绝望的心跳声,伸出手,一点点抠着手腕上的绳子。
他要解开绳子,他要去把那些人渣都杀了!
耳畔蓦的传来萧辞忧幽幽的提醒:“裴修砚,不要改变幻境。”
他才猛然意识到,抠绳子的是他,不是张明珠。
张明珠的腿都断了,半年来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力气做这种事?
萧辞忧说:“你的情绪波动太大,想要用紫气改写幻境,如果你陷得太深,齐嘉会把你叫醒。”
他克制住了内心的波动,缩回了手。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要过很多年,可裴修砚感知到这个身体在计划别的事。
她在磨一根木头。
男人从来不让张明珠切菜,那自有家里的老妇人做,反正刀、铁铲这些东西,张明珠是碰不到的。
所以她在柴房里选了一根大小粗细都适中的木头。
在这家人睡觉的夜晚,一点点磨出尖锐的棱角。
最后一次,男人来柴房时,张明珠将那根尖锐的木刺,刺进了男人的肚子。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温热的血从头上流下来,可她死死攥着木刺往里送。
“去死!去死!”
第248章 先活过今年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拳打脚踢,脑袋好像都被砸变形了。
有人抬着他,把他扔到了西山。
随便挖了个坑,丢了进去,世界一片黑暗。
裴修砚睁开眼睛,已经回到了萧辞忧和季倾越身边。
“结束了?”
萧辞忧摇摇头:“没有,幻境还在。”
话音刚落,无形的力量拽住了萧辞忧,好像迫不及待要让她看些什么。
她被拽了个踉跄,一抬眼,面前是温柔的脸。
“明珠,几点了?还睡懒觉?是谁说高考完要兼职赚钱的?”
她听见自己撒娇的声音:“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此时,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缝,父亲探头进来:
“还没醒呢?”
母亲点头:“可不是?好不容易高考完了,哪里睡得够?”
父亲宠溺道:“那就让她睡吧,她是不是想去旅游啊?我给她钱,家里又不缺这点。”
母亲托着她的脸蛋放在枕头上,低声说:“你还不知道你闺女?她哪是为了旅游啊?
她是前几天听说你的手机旧了,想着今年要自己攒钱给你买生日礼物!”
父亲笑的十分得意:“我的小棉袄,就是暖和!”
她听着父母宠溺的声音,在被窝里偷笑。
父母听到她醒了,一左一右把她拽起来。
“醒了就起来吃早饭,那个兼职签合同了吗?没签就打电话推了吧。”
她坚定的摇摇头:“不要不要,我成年了!我将赚到我的第一桶金!你们就偷着乐吧!”
她像个皮猴似的跳下床,母亲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洗漱用品放左边啊!右边我给你装个架子,省的你没地方放面膜!”
“知道啦!”
可她赶时间,洗漱完还是习惯性的把牙刷牙杯丢在了右边。
乱糟糟的。
她知道,妈妈会一边念叨一边给她收拾。
晚上回来她给妈妈买个小蛋糕,就当庆祝第一天兼职顺利!
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萧辞忧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女孩泪眼朦胧。
“我忘记放左边了,不知道妈妈给我装好了架子没有……”
幻境如烟,在风中一点点飘散。
取而代之的是401狭窄的客厅。
原本圈内只有冯昭一个人的身影,现在她的身侧,跪坐着一个身穿碎花长裙的女孩。
她长发如瀑,手里捧着精致的蛋糕,指甲上的水钻和珍珠精致漂亮。
随着萧辞忧重燃符咒,张明珠的身上呈现丝丝缕缕的线条,缠绕着身旁的冯昭。
此时此刻,那一丝一缕都像抽丝剥茧似的缓缓回缩,好像在收回和冯昭的最后一丝链接。
编命邪术正在化解。
冯昭的眼泪止不住的掉,可她不敢出声。
因为萧辞忧告诉过她,张明珠的转世机会来之不易,如果她大哭大喊,张明珠很可能走不进那扇门。
萧辞忧再次取冯昭的指尖血画符,结印,看向冯昭:
“跟着我念——天道在上,万炁本根。”
冯昭:“天道在上,万炁本根……”
“今有信女,愿舍阳寿。”
冯昭:“今有信女,愿舍阳寿……”
“开此契门,因果自承。”
冯昭:“开此契门,因果自承……”
随着念咒的声音回荡在房间,轮回之门缓缓开启,金光刺目。
张明珠缓缓走向大门。
冯昭贪恋的盯着那个背影,千言万语梗在喉间,连眼泪都已经哭干。
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喊一声“姐姐”。
可张明珠的步伐越来越慢,好像被什么拖住似的,忍不住回头。
此时,浓郁的紫气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进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