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恭顺,倒像是一层障眼的幌子,幌子底下,相王府所谋甚大。
他正兀自想得心惊肉跳,却听殿外侍从通传,皇后来了。
韦后进了殿,一眼便瞧见案上摊开的奏疏。她拿起来扫了两眼,便冷笑着说道:“我早与你说过多少遍?你这个好弟弟,一家子没有一个安分的。你念着那点兄弟情分,人家可不念。”
她把奏疏放了回去,在李显身边坐了下来,沉着脸接着说道:“正因为你念情,他才拿得住你。来磕几个头,掉几滴眼泪,你便什么都依了。”
“人善被人欺啊。”韦后摇头叹息:“长安的赌徒都看得出来,就你,堂堂一国之君,还在自欺欺人。”
李显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行了行了。”他烦躁地摆了摆手,“我这就把李隆范赐死,李成器削爵,我看看谁还说我软弱可欺!”
两道敕书当日便发了出去。
天子动了怒,连老天都仿佛跟着上了火,一连好几日,长安城都闷得像蒸笼一样。
次日是休沐,城里又溽热难当,李嘉言便索性带了魏瑄往别苑去了。眼下也没有什么非得亲自盯着不可的事,箭已离弦,让它自己飞一会儿便是。
别苑依山傍水,微风从湖面拂过,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气。
枕流轩里,魏瑄执壶替李嘉言斟了酒,假装不经意地开口道:“臣突然想起一件事,想向殿下讨个准话。”
“什么事?”李嘉言没有太上心,随口应了一句。
“去年臣斗胆求殿下赐表字,殿下说,赐字是大事,须得慎重斟酌。”魏瑄轻声道。
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桓好几日了。因着立储一事,裴耀卿跟他越发走得近,一口一个“守正”唤得响亮。每叫一声,他的心跳都要漏掉一拍。
李嘉言执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急什么。”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肃然答道:“表字是要跟人一辈子的。我总得遍览经史,字斟句酌才是。”
“殿下去年也是这么说的。”魏瑄却没打算放过她:“臣斗胆问一句,眼下斟酌得如何了……”
他话音未落,轩外有侍从来禀:“殿下,龟兹王子白烨从城里赶来,说有要事求见。”
“他来做甚?”魏瑄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出不对,讪讪地闭了嘴。
李嘉言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扬声道:“快请吧。”
不多时,白烨大步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迫不及待地凑到案前。
他先小心翼翼地把一碟冰湃樱桃往旁边挪了些许,腾出一小块空地,然后开始从怀里往外掏钱。
先是一把又一把的铜钱,之后是几枚银铤,最后他又从贴身处摸出一小枚金铤,郑重其事地摆在钱堆顶上。
“赢的。”白烨扬起下巴,满脸放光。
李嘉言挑眉笑道:“可以啊你,好本事!”
魏瑄到底没忍住,撇了撇嘴道:“在醉玉楼待了整整七日……就赢了这些?”
李嘉言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再明白不过:你对自己那些旧账,还挺自豪?
魏瑄立刻捧起茶盏不吱声了,心里却犹自不服,这要是换了他去,至少要再多赢上三倍。
“赢钱是小事。”白烨浑然不觉,一本正经地讲起心得:“赢太多不好,他们不高兴,不跟我玩,就不跟我说话了。要一起玩,开心,我赢了请酒,他们都喜欢我。”
“对了。”他说着又朝魏瑄眨了眨眼:“我听他们说,从前有位魏郎君,厉害。骰子出手,就知道点数;若有人做手脚,三把拆穿。”
他满眼崇拜地问道:“魏郎,是你么?”
魏瑄不由得挺直了腰,一句“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已经到了嘴边,余光却瞥见李嘉言单手支颐,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目光温和极了,甚至还带着几分鼓励。
但他从中读出了杀机的威胁,那句话立时咽了回去,人也矮了几分。
“姓魏的多了去了。”魏瑄面无表情地答道:“博戏乃是恶习,我又怎会沾染?”
“嗯,我看也不是。“白烨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魏郎正经人,不玩钱。”
李嘉言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忙摆着手掩饰道:“行了行了,不说这些闲话了。”
魏瑄却狠狠地剜了白烨一眼,暗道这胡儿其心可诛。
“说正事。”李嘉言假装没看见,只敛了笑,肃然问白烨道:“你在醉玉楼泡了这么久,都打听着什么了?不会真光顾着玩了吧?”
“打听了很多。”白烨坐直了身子道:“他们的葡萄酒掺水,不好喝;胡饼不错,芝麻多;烤羊也行,够肥够嫩……”
“殿下问的是正事。”魏瑄干咳一声。
“这是正事。”白烨无辜地看了他一眼:“同他们吃酒,吃了好几日,他们才肯同我多说。”
他又转向李嘉言,笑着说道:“他们都押殿下,说稳赢,就图彩头。”
“我知道,我知道。”李嘉言也有些不耐:“那押旁人的呢?”
“也很多。”白烨认真地答道:“他们不喜欢殿下?不是。冷注赔得大,十文进去,几百文出来,万一呢?”
“但是,”他说着,神色愈加郑重起来:“押相王的那些人,奇怪。”
李嘉言把酒盏往案上一搁:“怎么个怪法?快点细说!”
“如今在长安,天大的话题,就是这个。”白烨道:“来押注的,没有不聊的。押温王的,骂押殿下的,说稳赢没意思;押殿下的,笑押谯王的,钱多,没处使。为这个,吵起来好几回。”
“押相王的不说话。”他摇了摇头道:“来了,给钱拿票,走了。”
“赌坊有个老客,眼毒。”白烨压着嗓子,学起那人的腔调,汉话突然流利了许多:“瞧那几个人走路,下盘稳,练家子!”
李嘉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背后有推手她不意外,可是推手究竟是谁?又到底是何目的?
这个局,打从赔数头一回异动,她便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起初她想,莫非真有人赌相王家翻身,想先在市井里抬一抬他的行情。
所以她才两头下手,一面叫宋祁把这桩奇闻在嚷嚷开,看看皇城内的人都是何反应,一面又遣白烨混进赌徒中,摸一摸下注人的底细。
可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呢,倒把李显惊得先拔了刀。
这是捧杀局啊!李嘉言想。难道有人在暗中帮自己?
白烨还在一板一眼往下讲:“后来一个人,叫人缠着问急了,松了口。他说就是牙人雇的,替人跑一趟,几十文。问替谁押,不知道,牙人没多说。”
“且慢。”李嘉言抬手打断了他:“下盘稳的练家子,是牙人几十文雇来的闲汉?”
魏瑄附和道:“必有一个是假。依我看,牙人闲汉一说,是掩人耳目的。”
“哦……也是。”白烨认真地想了想,两手一摊道:“那我不知道。”
李嘉言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无奈地看了这活宝一眼。
好酒好肉地混了七日,就吃出这么些来?可转念一想,这些细节也还算有用,好歹是武延秀等人在上头看不到的。
罢了,烤羊钱也不算白花。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白烨挠了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人说漏嘴之后,就再没人来押相王。”
魏瑄低声道:“这嘴,漏得可真是时候。”
“再后来,禁令就下来了。”白烨的语气又活泛起来:“赌局叫停,京兆府罚了很多钱,还要给赌客退钱。”
“京兆府还嘱咐,退赔的时候,仔细看,押相王注的是何人。”他面露遗憾之色:“结果,一个也没来。四十三贯,没人要,京兆府全抬走,说是赃款。”
“武郎君听说之后……”白烨抬手比划了一个抹眼泪的动作:“嘴里一直念,我的钱,我的钱……”
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李嘉言转过头时,魏瑄已经敛了神色,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着。
“很多钱,武郎君真心疼。”白烨认真地替武延秀辩护,末了又道:“他还有话,让我带给殿下。”
他说着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音调古怪地背了起来:“某开设此局,是为殿下张目造势……”
刚背了半句,他便卡住了,眉头拧成一团:“中间忘了。很长,都是他夸自己。”
他想了一会儿,直接跳到末尾:“最后一句记得,‘今商誉受损,门庭冷落,恳请殿下垂怜。’”
他顿了顿,又诚恳地补充道:“武郎君的意思,殿下该给他钱,安慰他。”
李嘉言揉了揉眉心:“知道了,回头给我三姊送两箱金子。”
白烨不解:“给定安殿下?不是武驸马?”
“我阿姊的钱,就是他的钱。”李嘉言没好气地说道:“让他少来这一套。”
白烨点头表示记下了,随即又望了望轩外的晚霞,面露难色:“殿下,天要黑了。这会儿回,城门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