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的心跳忽然快起来。
她慢慢睁开眼:“你不是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吗?”
“理论上是。”越间彻没有思考太久,“但很遗憾,整个越家没人管我。”
他说得风轻云淡,甚至带着一点微醺后的快意,虞珠的心里却慢慢泛上一层酸涩。
她伸手按掉台灯。
灯光消失,房间重新陷入昏暗。虞珠睁开眼,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屋外庭院的光透过纱帘,在墙壁上留下一抹朦胧的白。偶尔有汽车从外面的道路驶过,车灯压着树影缓慢移进来,从墙面滑向地毯,又随着车辆远去,无声地退回窗外。
虞珠看着那片时不时移动的光,想起他们在飞机上的那次谈话。
越间彻或许说得并没有错。
她才是费尔明娜。
?
越间彻的手臂忽然从身后缠到她的腰间。
虞珠被他拉入怀里。
隔着柔软的布料,她仍能清楚感受到他身上蓬勃而不可忽视的欲望。越间彻没有说话,只将鼻尖抵在她的颈侧,缓缓摩挲着。
墙壁上的那片光很久不动了。只有树影偶尔摇曳,似乎是枝和叶在彼此纠缠。
虞珠转过身,慢慢抬起手,摸向越间彻的脸。
她认真勾勒他的轮廓,从眉骨到下颚,像在用手指去重新认识这个人。
越间彻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指腹,虞珠像被烧灼到,下意识缩回手,手腕却在半途被攥住。
他将她的手拉回去,放在唇边,一下下亲吻。
这些吻很轻,落下来时带着潮湿的热意。这些热意从指尖一路钻进她的皮肤,沿着手臂缓慢向上蔓延。
虞珠看着越间彻隐没在黑暗里的脸,抬起头,吻了过去。
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僵住。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听到他沉重而急促的心跳,一如戏台上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如今,黑暗里再没有诸神的凝视,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越间彻把虞珠抱到腰上。
黑暗起伏成一片没有边际的海。虞珠伏在浪潮之上,身体变成一根高高立在船头的桅杆。风把帆吹得很满,连同她的头发、呼吸,以及那些长久以来蜷缩在身体深处的东西,一同自由地向外尽情舒展。
她在波涛里升高,又缓缓落下。
船身摇晃,水声漫过甲板。
她无需知道这艘船最终会驶向哪里。
“我想看着你。”
越间彻忽然按开床头的灯。
暖黄色的光填满整间卧室,虞珠阖了一下眼,低头望向身下的人。
越间彻也正看着她。
那双晦深的眸子锁在她脸上,目光却早已失去焦点。刚刚被她触碰过的高挺鼻梁沁着细密的汗,湿润的黑发贴在额角,脖颈梗起,浅青色的筋络一路没入分明的锁骨。
他笑得无声而飞扬。
虞珠本能地垂下眼帘,却被他抬手托起下巴。
“看着我。”
越间彻的声音缱绻而沙哑,带着恳求。
虞珠抬起眼帘,没有再回避。
很快,翻涌的潮水重新淹没理智,他倾身坐起,低头失控地咬住她的肩头。
虞珠瑟缩了一下,身体向前倒去。
她精疲力竭地拥住他,脸颊贴在他潮湿发热的颈侧。她的手指顺着他汗涔涔的后背慢慢下移,拂过皮肤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旧痕。
一道,又一道。
早已长进成年人的身体。
“你能看到了,是不是?”
越间彻的声音从她的肩窝处响起,有点闷。
虞珠的手指停在一道伤疤上。
她缓缓抬起头。
越间彻侧过脸看她。长睫低垂着,眼眸里的迷离已经散去大半,只余下一层悱恻的赤红。
“你学坏了。”
他笑起来,眼里漫上一层水汽。
“分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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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秦岛
越间彻问完,笑意仍浮在唇边,眼睛里的水汽没有散,带着一种将雨未雨的潮湿。虞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再次吻住他。
越间彻握着她的手臂,眉头皱起,似乎还有话要说。可嘴唇刚要分开,虞珠又追了上去,将未完的吻加深。
越间彻停顿片刻,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没有再问,扣在虞珠腰间的手掌收紧,翻身将她压回床上。
虞珠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窗帘外透出一层淡灰,房间里的家具刚刚从黑暗中浮出轮廓。越间彻躺在床的另一侧,离她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唇闭得很紧,但呼吸尚浅,还在睡着。
虞珠看了他片刻,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身体的疲惫到现在才反上来。她扶住床沿站稳,捡起掉在地毯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她轻手轻脚打开衣柜,从下层的衣物中抽出那本样书。夹在里面的拍立得露出一角,她伸手推回去,将书和几件换洗衣物放进包里。
衣柜里大部分东西都不属于从前的她。有些连吊牌都没有拆,被塑封袋裹着,整齐挂在最里面。它们精致、妥帖,将她的生活填得很满,却没有一样适合被带走。
虞珠关上柜门,拎起包,转身走出卧室。
书房的窗帘没拉,稀薄的晨光充满房间。落地窗外,庭院灯还没有熄,灯罩里的黄光落在修剪平整的灌木上,边缘湿润发亮。
虞珠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名片盒。
名片盒里只放了两张身份证,它们插在同一夹层内,四角重合,紧紧叠放在一起。
越间彻的在前面,她的在后面。
虞珠放在抽屉上的手蓦地停住,昨晚越间彻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你想的话,我们天亮就可以去民政局。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亮了。
虞珠从夹层里抽出自己的身份证,剩下的那张失去支撑,向旁边歪了一点。
她走出书房,发现越间彻就站在卧室门口。
他赤着上身,双臂抱在胸前,身上仍留着欢愉后的痕迹。走廊的灯没开,他的脸隐在昏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冷冷看着她。
虞珠停下脚步。
越间彻的视线从她肩上的包移到脚下,又落回她脸上。
“你要去哪儿?”
虞珠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让我走吧。”
“如果我不呢。”
虞珠叹了口气:“你这次可以把我留下,下次我还是会走。”
越间彻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仍停在她脸上,只是冷意渐渐淡了,倦意更重。
虞珠垂下眼,将声音放轻:“让我走吧。”
越间彻没动。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如果我求你呢。”
虞珠握着背包带,没有回答。
“算了。”越间彻忽然笑了一下。
话音刚落,他转身,退回了房间。
虞珠的视线里,又只剩下洁白、空落落的走廊。
她在原地怔了片刻,很快缓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门锁弹开,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卧室的纱帘也跟着动了动。
越间彻站在落地窗边,看着虞珠的身影一点点变小。直到她拐过路口,彻底消失。
他松开按着窗纱的手,白色的纱帘落下前,嘴唇动了动。
再见,虞珠。
?
长安到秦岛,高铁要走七个小时。
虞珠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仍是她熟悉的山。深青色的山脊一重压着一重,村庄挤在狭窄的坡地间,公路和河流沿着山脚绕行,仿佛所有东西都得先问过山的意思,才能找到来去之处。
列车不停向前,隧道渐渐少了。
山势向两边退开,起伏越来越缓,最后只在地平线尽头蛰伏下几道模糊的暗影。土地在她的眼前大面积铺展开来,浓绿的麦田一块块掠过车窗,成排的杨树立在田埂边,树干斑驳而苍白,枝条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七个小时,足够一座山消失。
虞珠一直看着窗外。
她也不知道这趟旅程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一个人从怎样的土地上走出来,看看他的目光最初落在什么地方。
邻座是一对母子。
女人三十多岁,说话带着东北口音,身边是五岁的儿子。男孩起初趴在小桌板上看田野和树林,没过多久便腻了,拆开一包饼干,把碎屑玩得到处都是。
女人一边替他擦手,一边问虞珠是不是去秦岛旅游。
虞珠点点头:“算是吧。”
“现在去早了点。”女人有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这会儿海水凉,下不了海,吹吹风,爬爬长城还行。不过再过两个月游客就太多了,那海边跟下饺子似的。”
她说起家乡时语气寻常,抱怨风大、冬天长、火车站黑车司机多,说完又忍不住告诉虞珠哪里的海干净,哪里看日出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