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又问她:“下了车,去山海关远吗?”
“不远,不到一个点儿就到。”女人把擦过孩子手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座椅前面的垃圾袋,“老辈人讲关里关外,山海关就是那道门。门这边是华北,那边是东北,秦岛东北人很多的。”
虞珠转头望向窗外。
怪不得梁冬说话时偶尔有几个字咬得重,原来他的声音里,一直带着关外的风。
邻座的孩子闹了一阵,最后枕在母亲腿上睡着了。女人将外套脱下来盖住他,又把一只橘子递给虞珠。
虞珠道了谢,将橘子拿在手里。
橘皮被车厢里的暖气烘出淡淡的香味。窗外的日光逐渐偏斜,照着没有尽头的平原。远处偶尔出现一座低矮的小城,烟囱、楼房和红蓝相间的厂房挤在一起,很快又被甩到身后。
列车抵达秦岛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车门打开,潮凉的夜风从站台尽头灌进车厢。
虞珠站在站台上,看着形形色色的旅人、归乡者从身侧经过,忽然感到一阵迷茫。
她嗅着风里淡淡的海腥味,无端想起那天的滩涂。潮水漫过脚背,越间彻将她高高举在肩头,她仰起脸,觉得自己离天很近。
现在,她离海很近。
出站的人群推着行李往前走,虞珠跟着人流走出车站,坐上去往山海关的大巴。
车里人不多,司机在前面放着很嗨的DJ舞曲。导航上的蓝线一点点缩短,山海关三个字停在终点等她。
晚上十一点,虞珠终于到达民宿。
民宿藏在一条安静的小街里,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房。楼下的餐馆已经熄灯,卷帘门上印着褪色的海鲜和啤酒广告。风沿着街道穿过来,卷起路边几张没人收拾的传单。
前台的女孩趴在桌上看手机,听见有人进来,不紧不慢地从吧台后站起来。
她沉默着接过虞珠的身份证,将信息录进电脑,抬手指了指柜台旁的摄像头。
“看镜头。”
虞珠抬起脸。
屏幕上的白色方框套住她的脸,很快变成绿色。
女孩把身份证和房卡一起递还给她,坐下重新玩起手机。
可能是离海不够近,亦或是淡季的缘故,虞珠的四人间没有别的客人。两张上下铺靠墙排开,蓝色床帘系在床柱四角。虞珠把背包放在靠窗的下铺,又去前台买了一桶泡面。
公区的热水器烧得很慢。
水滚以后,她揭开纸盖,泡面的味道很快充满空荡的房间,是熟悉的廉价、温热。
虞珠坐在长桌边,安静地吃完。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
这里离海近,风把云和尘都吹散了,天空似乎比长安高出许多,湛蓝而宁静。
虞珠站在民宿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才打开微信,将自己的定位发给梁夏。
那个对话框已经沉寂了很久,她原以为要等上一阵,没想到不到半分钟,新消息便跳了出来。
梁夏:你干嘛?
虞珠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她慢慢打字:可以把你老家的地址发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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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旅人
虞珠从小巴换乘到村民自营的面包车时,路边已经看不见连锁店了。
司机没有准点发车,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等车里凑够了五六个人,才重重关上车门。面包车后排座椅拆掉了一组,放着两袋大米、一箱瓶装白酒和几个等待送进村里的快递。乘客彼此都认识,上车后互相点头打招呼,问完农事,又问谁家的孩子放假回不回家。虞珠脚边放着一捆塑料水管,身后的乘客抱着装鸡苗的纸箱,细碎的叫声从打了孔的箱盖下不断钻出来。
窗外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汽修铺和建材门市,到后来只剩下低矮的自建房和一根根电线杆。路边的墙上刷着褪色的化肥广告,门市十间里有八间关着,卷帘门拉到地面,上面印着白漆喷绘的“旺铺招租”。
司机每经过一个村口就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接走一袋米,隔着车窗付钱,顺便让他明天从镇上带药。
车子经过的路口越多,楼房就变得越矮,到最后,山又从远处慢慢涨起来。
灰褐色的山脊伏在道路两边,坡面长着稀疏的灌木,河流沿着土路时隐时现,水面很窄,大片发白的石滩暴露在阳光下。村庄挤在河谷稍宽的地方,屋顶上新装的蓝色铁皮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沿途几乎不见年轻人。
临近下午四点,面包车最后在一处分岔路口停车。
车上只剩下虞珠一个人。
“不往里开了嗷。”司机回过头,隔着挡风玻璃指了指右边那条窄路,“你再往前走五六里地就到了。”
虞珠点头谢过,背起包,下了车。
路边立着一块斑驳的铁牌,漆字被太阳晒得只剩轮廓。她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梁夏发来的地址,确认无误后,继续沿着土路往坡上走。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路是一条缓慢的上坡,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来,两边没有可以遮阴的树。她走出不到一公里,额头慢慢开始冒汗,背包带也开始紧紧坠着肩膀。
这具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发生了变化,曾经的她背着箩筐也能轻松走上五六公里的山路。
人一旦离开一种生活太久,身体似乎会先把它忘掉。
?
导航信号彻底消失前,虞珠终于走到了厂门口。
厂门立在河谷尽头,两根水泥门柱一高一低。上面的金属字早被拆走,只在墙面留下几个颜色较深的方块。生锈的伸缩门歪倒在一旁,门卫室没有玻璃,里面堆着破旧的长椅和被风吹进去的塑料袋。
虞珠从缺口处走进去。
车间的铁皮屋顶塌了几处,裸露的钢架在阳光下泛着锈红。窗户大多已经破碎,剩下的蒙着厚厚的黑灰。道路两边长满齐腰的荒草,水泥地被草根顶出裂缝。半截烟囱立在山脚,红白相间的油漆剥落大半,顶端有鸟儿飞进飞出。
厂房后面是家属院。
几栋灰砖楼顺着山脚排开,楼体不高,墙面被雨水冲出黑色的痕迹。楼下的花坛荒了,月季的枝条越过水泥边沿,长成一团带刺的灌木。旁边立着一张水泥乒乓球台,桌面从中间裂开,裂缝里钻出一簇细草。
虞珠环视四周,又仰头看向大差不差的旧楼,找不到楼栋编号的痕迹。
一辆牛车忽然从厂区后面的路上缓缓驶来。赶车的老人头上扣着一顶旧草帽,见到虞珠,勒了一下缰绳。
“你搁这儿忙活啥呢?”
虞珠一愣,微微欠了欠身:“我.....替朋友回来看看。”
老人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包。
“这儿有啥看的。”他朝空荡荡的厂房抬了抬下巴,“黄了十来年了,哪还有人啊!”
“都搬走了吗?”
“头几年还有几个老的守着,后来水暖都停了,没人能呆住。”老人用鞭梢指向最里面,“靠山那栋塌过一回,可不敢往里钻。”
虞珠点点头,又问:“这厂以前是做什么的?”
“选矿。山里拉出来的石头,全送这儿。”老人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车间,“那时候可热闹,白天黑夜都响。后来不行了,改革也救不活,欠了几年工资,说散就散了。”
风从破碎的厂房间穿过,铁皮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响。
虞珠攥着背包带,沉吟片刻,又抬起头。
“请问三号家属楼是哪一栋?”
老人摇了摇头,回头数了数楼栋,抬手指向山脚。
“最里面,倒数第二栋。”
说完,他抖了一下缰绳,牛车重新向前。
“不敢呆太久,晚上黑得很!”
虞珠应了一声,连忙道谢。
?
三号楼比前面的楼房更旧。
墙面起了大片白碱,单元门早已不见,只剩两只锈死的合页。她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带起很轻的灰尘。
虞珠在二楼停下。
防盗门关得很严,门板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覆着一层。有些失去黏性,掉在门前,有些从边缘翘起,也即将脱落。
虞珠从上看到下,视线落到接近地面的地方时,她慢慢蹲下身来。
上面留着几道铅笔印。
是一幅简笔画。
四个火柴人并排站在一起,手臂从两边伸出去,彼此连在一起。两个高一些的站在中间,两个矮一些的一左一右站在两边。大人的脸已经被潮气和墙皮吃掉了一半,两个小人的脑袋却还算清楚。
左边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夏”。
右边是“冬”。
“冬”字写得很大,下面两点一高一低,最后一笔用力过重,在墙面留下一个发黑的小坑。
虞珠伸出手,指腹缓缓落在那个字上。
墙灰冰凉,铅笔的痕迹早已没有凹凸。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又移开,最后慢慢把额头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