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虞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小女孩从楼梯转角探出脸。
她大约八九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团,几缕碎发贴着汗湿的额角。看见楼道里蹲着一个陌生女人,她也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半步,手掌按在胸口。
“吓死我了。”
女孩喘了两口气,又探出头来。
“我还以为他们找到我了呢。”
楼外紧接着传来孩子的叫喊声。
“徐然,出来吧!找不到了——”
女孩踮起脚朝窗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有点得意的笑。她贴着墙咚咚咚地往楼下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看虞珠。
“你不走吗?”
虞珠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画,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跟着女孩走出单元楼。
太阳已经落到山脊上方,橙红色的光斜着穿过厂区,将钢架拉出很长的影子。几个孩子站在荒废的院子中央,裤腿、鞋面和手掌都沾着灰。
“没劲。”徐然走出楼门栋,指着门口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笑起来,“你们每次都找不到我。”
几个孩子的脸上本来还带着懊恼,看见虞珠从后面出来,注意力又马上被吸引走。
“你是谁啊?”有人问。
虞珠看着眼前一拥而上的孩子们,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来找人的。”
“哈?”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儿早没人了。”徐然站在孩子中间,神色认真,“这里晚上可黑了,有蛇,可能也有鬼。”
她说完,上下打量起虞珠。眼里的警惕来得快,散得也快。
“你要找人,我可以带你去找张老师。”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朝厂区后面的山路一指:“你跟我走吧,张老师什么都知道。”
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附和着点了点头。
徐然说完便转身往厂外走,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虞珠愣了愣,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跟上徐然的脚步。
民宿离这里很远,最后一辆面包车已经开走。天黑之前,她确实需要找到一个落脚之处。
徐然蹦蹦跳跳地走在山路上,时而踢飞一颗石子,时而弯腰摘下路边新开的野花。
“你快点呀!”她边走边回头,“我们都是后山村的,学校就在那上面。”
虞珠扶着膝盖在路边喘了一会儿。
其他几个孩子沿着河谷回村,只有徐然住校,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山上的小学。
通往学校的是一条小土路,贴着山坡盘旋向上,路边种着杨树和杏树。白天走过的三公里已经消耗了虞珠大部分的体力,此刻汗湿的长袖被山风一吹,凉凉贴在背上。走在前面的徐然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跑出一截,又停下来等她。
夕阳西下,远处最后一点红光贴着山脊慢慢褪尽,天空由蓝转深。村庄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隔着河谷散在山脚,显得很小。
学校建在半山腰。
低矮的围墙围着一块水泥操场,铁门刷过绿漆,边角已经露出锈迹。院里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垂在杆边,偶尔被晚风掀起一角。几间平房一字排开,窗户里亮着白色的灯。
徐然看见学校,立刻跑了起来。
她冲进院门,扯着嗓子朝亮灯的平房喊:
“张老师——”
门很快开了。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端着脸盆从里面走出来,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女人看向徐然,刚蹙起眉想说点什么,随即发现了站在门外的虞珠。
徐然却已经跑到她面前,兴奋地转过身,抬手指向门口。
“来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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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村小学
张老师将手里的洗脸盆放到门口的架子上,目光越过徐然,落在虞珠身上。
院里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虞珠背着包站在铁门前,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几缕。她看着有些许狼狈,但架不住人白净高挑,衣着考究,到底与山坳坳格格不入。
张老师往前走了一步,把徐然拉到身后:“你找谁?”
“我姓虞。”虞珠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从上衣口袋翻出身份证和学生证,“我从长安过来的——这是我的证件。”
她双手将两张证件递过去。
张老师接过来,目光在照片和虞珠身上往返了几趟,肩膀适才松下来。
“一个人来的?”
虞珠点点头:“嗯。”
徐然站在一旁,跟着点头:“我在老厂房那边碰见她的。”
“你还挺骄傲。”张老师把身份证暂时握在手里,朝院内偏了偏头,“赶紧洗手去。孙老师给你留的馒头都凉了。”
徐然转身跑出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那她呢?”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徐然撅了撅嘴,看了虞珠一眼,一路跑向最里面亮灯的屋子。
张老师重新看向虞珠,招了招手。
“进来吧。”
办公室就在她刚出来的那间平房里。
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校长室门牌,塑料边框裂了一角。屋里摆着三张办公桌,只有两张留着常用的东西,剩下一张堆满了练习册和作业本。墙边立着两只铁皮柜,柜门合不严,用一截细铁丝拴着。
张老师进了屋,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将虞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放在桌上。
虞珠跟着她进来,人站在桌边,双手紧贴着裤线。
明明她都上大学了,但骨子里对老师的敬畏似乎从来没消减过。哪怕是站在这个破旧的小办公室里,面对一个普通而陌生的女人,她还是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坐呀。”张老师点了点桌边的空椅子,笑了,“站着干嘛。”
虞珠拉了拉衣服坐下,屁股刚挨上椅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中。那几年放学后,她几乎每天都去办公室补课,语数英三科轮着来,直到那些嘲笑声渐渐消失。她所在的办公室,灯总是全校最晚熄的,她在这样的桌子前坐过很多次。
“你是长安大的学生?”张老师的目光再次落在桌角的学生证上,“这不还没放假呢,你怎么跑出来了?”
虞珠很老实:“我之前生病了,还在休学期。”
张老师眼里的疑惑没散:“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虞珠收好桌上的证件,抬起脸。
“我男朋友小时候住在老厂区的家属院。”她低下头,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想看看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这一路上她已经为自己找了很多种解释,尽管这个原因听起来莫名其妙,但她确实说不出更有逻辑的答案。人似乎本身就是很复杂的动物,发乎于情的那一面就变得更加飘渺。
虞珠并不渴望得到任何理解,也做好了继续被盘问的准备,但对座的女人却突然沉默下来。
窗缝里灌进一阵山风,墙上的课程表掀起一角。远处的流水声忽然变得清晰,从夜色里静静透了进来。
“挺好的。”
张老师点点头,从办公桌下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纸杯,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些保温瓶里的凉水,推到虞珠面前。
“人是得趁着年轻多走走,多看看。”
虞珠还在脑子里盘旋的措辞烟消云散。
她郑重地颔首:“谢谢。”
“这样吧,今天也晚了,你先跟我住宿舍。”张老师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站起身,“我姓张,是这儿的校长,坑不了你。”
虞珠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杯子站起来:“住宿费是多少?”
张老师听见这句话,笑了。
“我这儿是学校,又不是旅馆,收什么钱。”
她说完,走到门口推开门:“觉得过意不去的话,明天帮我带节课。”
虞珠拎起背包的手停住:“什么课?”
“数学。”
“我是学文的……”
张老师听到这话也是一愣,旋即皱起眉:“小学数学你不会?”
虞珠眨了眨眼,慢慢笑起来。
学校操场不大,从办公室走到宿舍只隔着十几步。她经过其中一间教室时,隔着玻璃看见里面摆着十来张木课桌。桌面不知是被虫子嗑了,还是被重复使用了多次,留下许多刻痕和墨水印。一整块黑板被擦洗得发白,没镶在墙上,只用两张桌子架着,斜斜靠在墙边。
“学校有多少学生?”虞珠跟在张老师身后。
“二十三个。”
张老师走到宿舍门口,低头翻找起钥匙:“六个年级都在。人多的五六个,人少的两三个。我带英语,孙老师带语文,兼管孩子们吃饭。教数学的小陈回老家结婚了,请了一个礼拜假。”
“只有三个老师?”
“一个也够了。”张老师找出一把钥匙,插进门锁后马上用肩膀顶住门,“就是累不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