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旎去年生日,他因为航班取消滞留在了异地,面对这种不可抗力,周旎很大方地表示没关系。
再往前一年,他们恰好处在冷战期。
具体为了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大抵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是两个自尊心极强的人的拉扯与僵持。
只是偏偏她生日那晚,他人在LIMBO。
那晚的德州,他运气极背——这点他倒是记得很清楚。输了大冒险后,不知是谁让他给通讯录里最近拉黑的人打电话,说“我想你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电话拨了过去,收获了周旎一句“神经病”,也收获了一级不甚体面的台阶。
一点极淡的愧疚从那些被工作、应酬和时间覆盖过去的年月里浮上来。
“没关系。”宋坂伸手摸了摸怀里妻子的头,“是我的问题。”
周旎抬起眼,神情还是很认真:“我重新给你烤一个原味的吧。”
宋坂笑了笑:“不用,别折腾。”
周旎想了想,没再坚持。她低头把巴斯克重新封好,动作从容而细致,连保鲜膜的边缘都剪切得很整齐。
冰箱打开,冷光落在她白净的侧脸上,映得那双垂下去的眼睛格外深邃安静。
“这个我明天拿去学校。”她合上冰箱门,转过脸,唇角那点尴尬和歉意也一并收了回去,“办公室人多,总有人喜欢抹茶。”
宋坂点头“嗯”了一声。
?
夜里不到十一点,周旎已经上了床。
卧室只开着她那一侧的壁灯,光从薄薄的灯罩里透出来,照亮半张床,也照亮她手里摊开的书。她洗过澡,身上换了一件珍珠白的真丝睡衣,长发涂过精油,松松垂在肩前,光泽随呼吸起伏。
周旎看书时很严肃,原本柔和的眉眼透出一点近乎冷漠的斯文。
宋坂洗完澡出来,掀开被子躺到她旁边,手臂越过去,将人揽进怀里。
“在看什么?”
周旎把封面翻给他看。
张爱玲的《怨女》。
宋坂伸手把书从她指间抽走。
“周老师,现在不是看书的时间。”
他摘掉鼻梁上的细边眼镜,将眼镜和书一同搁在枕边,翻身抬臂按灭卧室的灯。
他在一片黑暗里低头吻她。
她一如往常,下意识地先向后退,等肩胛抵住柔软的枕头,退无可退时,才迟缓地仰起脸,生涩地回应他的热情。
明明他们已经是夫妻,明明许多事情做过不知多少次,但周旎在这种事情上总是不大放得开。
她不喜欢开灯,也不喜欢太多变化。那些被称作欲望的东西到了她这里,也要洗净声色,依照某种约定俗成的次序,温和而安静地展开。
结束以后,她很快从床上爬起来。
“去哪儿?”
宋坂的手掌还搭在她腰上,扑了个空。
“洗一下。”
周旎的声音很轻,带着疲倦后的沙哑。她明显已经很累,可仍要第一时间去浴室把自己重新收拾干净。
这也是她多年不变的习惯之一。
宋坂有时觉得,妻子身上的很多习惯已经不能简单归结为爱干净,更像某种从小浸进骨子里的秩序。
这大概与她长大的地方有关。
周旎家里几代人都在大学教书。
她在书架比衣柜多的家属院里长大,后来自己也留在了大学,在美院教中国艺术史论。
宋坂一开始也不知道所谓“艺术史论”是什么,直到她邀请他去学校参观,他在她的课件里看到密密麻麻排在一起魏晋绘画、宋元山水、明清文人画......才大概明白她整天都在跟什么打交道。
周旎的衣柜也和她的人一样,常年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偶尔多一件米色,已经算十分出格。
宋坂认识她这些年,几乎没见她追过什么潮流。
裙摆总在膝下,衬衫熨得平整,冬天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件羊绒大衣,鞋跟也很少高过五公分。包括头发,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是一成不变的黑长直。
他们相识于一场长辈之间的饭局。
宋坂对那顿饭已经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周旎坐在母亲旁边,一身剪裁合度的白色长裙,除了起身叫人,整顿饭几乎没主动说过话。
临走前,长辈们很自然地把话题拐到他们身上。宋坂出于礼貌,加了她的微信。
周旎的头像是一只工笔描绘的兔子。
验证通过以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聊天框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一连几个月,连一句“你好”都没有出现。
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反而来得很偶然。
宋坂陪朋友参加一场学术论坛,台上的教授从图像学讲到视觉政治,一旁放PPT的助理正是周旎。
她那天依旧穿得很素。
白色衬衫,灰裙子,头发盘在脑后,小巧的脸庞在投影仪的冷光下显得很淡漠。朋友笑说她身上有一种不可亵玩的禁忌感,宋坂听完这句话后再没听进去讲座的任何内容。
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
屋檐底下挤满了没带伞的人,周旎也站在其中,怀里抱着资料袋,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叫车。
宋坂从她身后经过,停在她旁边。
“走吧,我送你。”
周旎抬起头,看见是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一路上两个人没说多少话,只能听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的刮擦声。周旎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只资料袋,坐姿很端正。偶尔宋坂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下车时,风里携来一点带着湿气的栀子香。
当天晚上,宋坂收到了周旎发来的第一条微信。
她要请他吃饭。
宋坂原以为所谓吃饭,无非是找家餐厅。
结果周旎请他去了大学的食堂。
他西装革履地坐在一群端着餐盘的学生中间,看着面前的砂锅,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局促。
周旎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替他掰开一次性筷子,磨掉毛边后递给他,又把桌角那只装着麻油和醋的调料瓶推过去,细声细语地告诉他怎么加料味道更好。
吃到后面,他居然觉得味道也还不赖。
饭后他们沿着学校里的梧桐大道慢慢往外走。
初秋的叶子还没有黄透,大片树冠在头顶交叠,将阳光筛得细碎。路上不断有学生骑车经过,时不时有人向她点头,叫她“周老师”。
她似乎很受学生喜欢。
走到停车的地方,周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个送你。”
宋坂伸手接过书,情不自禁地掂了掂。
很有分量的《撒旦探戈》。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从第一页开始读。
看到第一个句号前,他坐正了一点。
十五分钟后,人睡着了。
困扰了他长达两个月的失眠,就这样被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轻而易举地治好了。
从此以后,《撒旦探戈》便常年待在他的床头,替换掉了原本属于褪黑素的位置。宋坂偶尔失眠时,就会随手拿起来看几页,疗效十分稳定。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本书的阅读进度始终没有超过百分之十。
?
周旎早上有课,起来得很早。
窗帘被她拉开了半边,晨光铺在化妆镜前,映亮了女人刚化过淡妆的脸。
她化妆和穿衣一样节制,薄薄一层粉底,刚好中和了昨夜留下的倦色。眉毛依着原来的形状描淡几笔,唇上是万年不变的哑光裸色口红。
宋坂靠在床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等桌上的东西各归其位后,她忽然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对珍珠耳钉。
周旎将头发拨到耳后。
两粒小巧圆润的珍珠贴上耳垂,与雪白的脖颈交相辉映。
宋坂竟不知她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他张了张口,想问。可一时又不确定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是最近刚出现的,还是从未进入过他视线的事实。
镜子里,周旎微微偏过脸,把头发重新放下。两颗珍珠若隐若现地藏进长发,只在她低头或者转身时偶尔露出一点圆润的光。
玄关门锁落下一声轻响。
宋坂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正好看见周旎走出庭院。
她背着黑色的手袋,手里拎着昨晚那只抹茶巴斯克。蛋糕已经被装入白色的纸盒,细麻绳绕过盒身,在顶部留下一个精致的结。
一辆提前叫好的出租车在她身前靠边停下。她拉开门,坐了上去。
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
周旎没有驾照,对开车也毫无兴趣。
结婚以后,宋坂不止一次提过给她配司机,可周旎始终不肯。
她觉得一个大学老师每天由专职司机送到学院门口实在太惹眼。
她和所有老师、教授、学生一样,每天出入同样的教学楼,在食堂吃同样十几块钱的午饭。她习惯将身份和财富收束在一种近乎朴素的秩序里,天然排斥任何会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