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浅薄。”虞珠踢开脚边的鞋,第一次主动向他走近,“我再浅薄,也比你有人性。我再浅薄,也不会践踏别人的真心。我扪心自问?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到底对谁有过真心,到底对谁好过!”
她怒火攻心,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有没有可能,没人爱你是你自己的原因,是你自作自受,根本不配得到爱!”
这几句话说完,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虞珠自己也愣住了。
她退了半步,再抬头,越间彻正看着她,目光灼灼。
他突然动身向她走来。
虞珠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以为他要打她。可越间彻却在她面前停下。
他伸手扯开领带。深黑的领带从领口一把抽出,被他甩到地上。接着是衬衫扣子。一颗,两颗,第三颗没解开,被他直接扯掉,扣子弹到床脚,滚了两圈。
他把衬衫从肩上甩下来,转过身。
虞珠彻底呆住。
越间彻背后全是疤。
细长的,钝宽的,深的压着浅的,颜色沉下去,又在边缘发旧。从肩胛斜到腰侧,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完整地方。
“说,继续说。”他转过身,露出白玉似的结实胸膛,声音里带着一点奇异的兴奋,“说我养尊处优,说我自作自受,说我不配得到爱。”
虞珠说不出话。
她曾经觉得越间彻是一件放在玻璃展柜里的艺术品。在那具被西装、礼仪、钱和权力包裹起来的身体上,他脸上那颗不对称的小痣已经是这具身体里唯一不妥帖的地方。
她无法想象,这片丑陋的疤,会出现在越间彻身上。
她想起越封,想起周琦玉的那些话。一切碎片在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拼凑,谱出一曲华美而诡异的颂歌。
她当虞盼娣的时候,被嫌弃过,被打过,也被粗暴地对待过。可刘桂珍和虞大海再怎么不爱她,也从没在她身上留下过这样的痕迹。
这是恨。赤裸裸的恨。
虞珠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松开。
她低下头,弯腰把地上的衬衫捡起来,抖开。衣料软温热,还带着未凉的体温。
“对不起。”
她拿着衣服走到越间彻身后,踮脚把衬衫披到他肩上。她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披住,衣料从肩头滑下去,她又伸手去捞。第二次她的指腹不小心擦过他肩胛处的旧疤,她感觉他的肩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躲。
她走到他身前,帮他把衬衫拉了拉。
“我不该这么说。”
越间彻没说话,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她帮他把袖子拉回去。越间彻顺着她的动作伸手,身上的劲突然泄掉了,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
衬衫穿回他身上,那片旧伤被黑布蒙住,又只剩下光洁的胸膛和锁骨。
虞珠低头帮他扣扣子。
扣子小而精致,捏在手里不好把控。第一颗扣错了眼,她又解开,重新扣。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划过面颊,挂在下巴上摇了一下,很快坠落。
“虞珠。”
越间彻终于开口。
“你以前明明最喜欢我。”
她不敢抬头。眼前的视线模糊又清晰。
越间彻伸出手心,接住她下巴上滑落的一滴泪。
“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爱我?”
虞珠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流泪,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恨自己的软弱,可她也无法接受他的伤痕。
因爱生恨,听起来是很个简单的因果,可这就像个莫比乌斯环,只有困在里面的人才能体会。
越间彻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轻轻地,像她突然变得珍贵。
“搬回来吧。”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完,他低下头,吻向她的眼睛。
虞珠闭上眼,没有挣扎。
越间彻不发疯的时候,他的唇温热、柔软。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感受到他爱的错觉。换作曾经的她,此时此刻,大概会愿意为了他献出一切。
可她想要什么?
房子?钱?一切能被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重,很贵,足够让十三岁的虞盼娣跪下来感恩。可现在她站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门外放着梁夏包的饺子,楼上住着梁冬,帆布袋里放着整理好的课件和戏剧节的剧本。
这间房子小,潮,旧,夏天有霉味。可门是她自己开的,灯是她自己装的,里面的东西是她自己一件一件挑选安置的。
她睁开眼,看向越间彻。
“我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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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排演
虞珠和越间彻的谈话终止于自由的议题。
虞珠把门口那袋饺子拿进屋时,饺子已经化了。塑料袋底下洇出一圈水,面皮软塌塌粘在一起。她没什么胃口,还是烧了水,煮了几个。剩下的分成两袋,重新塞回冰箱冷冻层。
第二天下午,《神谱》在文学院的小礼堂正式开始排演。
礼堂在旧图书馆后面,平时开讲座用,门一推开,一股木头、灰尘和旧幕布闷出来的味道先扑到脸上。台下是一排排深红色软椅,椅背有磨旧的毛边。舞台灯只开了两盏,光落在地板中央,边缘暗着。
孟老师抱着一叠剧本进来,先让大家别急着站位,把人物关系捋一遍。
“宙斯、阿斯忒里亚、珀耳塞斯、赫卡忒。”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写到一半回头看扮宙斯的男生,“你不要演太油。你越客气,越有压迫感。”
男生举手:“老师,我本来还准备邪魅一笑。”
旁边几个同学笑出声。
孟老师把粉笔头丢进粉笔盒:“回去看看甄嬛传,看看陈建斌老师怎么演的。”
小礼堂里的气氛一下松了。有人低头标台词,有人给希腊名字注拼音,还有人小声问阿斯忒里亚和阿司匹林有没有亲戚关系。虞珠站在人群边上,拿着自己的那几页纸,手指按住纸角。
她不习惯这种人太多的场合。
明明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第一遍走词时,她依旧脊背紧绷,眼睛总往纸上落。
“我宁愿坠入海中,也不让神王的手碰到我——”
“停停停。”孟老师挥了挥手中的剧本。
“读台词也要有感情。”她走过来,声音很高,“你想想!她在逃,身后有人追,天压下来,海就在脚下!害怕可以有,但不能软。阿斯忒里亚没有求饶。”
听到最后一句时,虞珠的手陡然颤动了一下。她把剧本按在胸前:“知道了。”
孟老师没再看她,目光转向舞台,拍了拍手:“大家再来一遍。节奏慢一点,眼睛看前面。”
虞珠点头。
第二遍,她仍旧有些僵,但声音放开了些。扮赫卡忒的女生站在旁边,小声给她打气:“大胆念,你声音很好听。”
虞珠看了她一眼,身体松了点,说:“谢谢。”
她重新站到舞台中央。小礼堂里热,后背的汗贴住衣料。台下黑压压一片椅背,前排几个来凑热闹的同学抬头看她,她捏着纸,纸边被指腹压出一道折痕。
“神王从云层里向我伸手。”她开口,“我听见雷声在头顶滚过。他要我的顺从,要我的身体,要我把恐惧也献给他——”
台词是孟老师改过的译文,比原本的句子更硬。虞珠念到这里,眼前忽然闪过越间彻的脸。
他就像宙斯。总是站在高处,向下伸手,从不问她的意愿。
他要顺从,要不渝且不平等的爱。可有时他也像珀耳塞斯——漂亮,危险,靠近时带着诱人的毁灭。
虞珠的心缓缓缩紧。
“我不愿做谁的战利品!”她抬起眼,声音放得更开,“海水接住我,黑夜接住我。若自由只剩坠落,我便坠落!”
她的声音冲撞在空旷的小礼堂,几番回荡后,归于沉寂。
扮演宙斯的男生摸了摸胳膊:“老师,我感觉等正式表演完,我晚节不保。”
孟老师锁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那就对了。”
大家也跟着笑。笑声没有刺,干干净净落在热风里。虞珠站在原地,剧本垂在身侧,掌心有汗。她也笑了一下,带着点羞赧。
?
排练到五点半结束。
虞珠把剧本放进帆布包,赶去弄柠茶。
梁夏已经去了新店工作,店里只剩下梁冬在上通班。制冰机和冷柜照旧嗡嗡响,抹布整齐地叠在操作台,一切如常。
但虞珠知道,今天是弄柠茶最后一天营业。
梁冬正在后厨收拾冰箱。冰箱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物料,他核对着日期,把它们一一登记在册。看到虞珠进来,他抬头笑了笑:“还剩好多芭乐呢,要不要喝个特调?”
“好啊。”
虞珠把包放进柜子,洗了手,站到吧台后面。吧台下的柜子已经空了,原本满满当当的吸管和纸杯都不见了,只剩几个晚上要用的,贴边靠在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