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许久,机器吐出一张小票,热敏纸卷着边,带着油墨的温度。
虞珠撕下那张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打烊的时候,梁冬拖地,虞珠洗抹布。明天不再营业,这些抹布不用再泡进消毒液。她把抹布拧干,叠放在透明亚克力盒里。
“最近直播得怎么样?”虞珠扭头问梁冬。
“还行。”梁冬把脏水倒进池子,拧开水龙头冲洗着拖把,“露脸了。”
虞珠有点意外。
梁冬没有看她,耳朵却有点发热。他俯身把拖把拧干,挂在墙上的钩子上:“不露脸他们不信是我打的,说我开挂。”
“然后呢?”
“嗯......最近人多了点。”
虞珠拿出手机,点进他账号看了一眼。回放小窗口里,镜头角度并不精心,梁冬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身后是老旧的陈设家具。灯光也没被调整过,大喇喇从天花板照下来,反倒把他的脸衬得棱角愈发分明。游戏进行到残局,他也没有多余表情,嘴唇微微抿着,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快。
弹幕飞得很密。
【漂漂漂漂漂漂漂漂漂】
【高举双手,把光传给主播!】
【说真的这不是自瞄我吃】
【长安第一男模】
弹幕有好有坏,有暖心鼓励的,也有不堪入目的。虞珠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你看弹幕吗?”
梁冬洗完手,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不看。操作的时候没空看。”
“挺好的。”虞珠把手机揣进口袋,“要是我肯定忍不住偷偷看。”
“骗你的。”梁冬笑了笑,低下头,有点不服气,“看到差评恨不得停下跟他对轰。”
虞珠看着他微微撅起的嘴,也笑了:“那你直播的时候演技还怪好的。”
“真的吗?”梁冬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觉得我演技不错?”
“啊?”
“有人找我拍短剧。”他有点犹豫,“说我......形象还行。有兴趣的话可以面试看看。”
虞珠愣了愣。
短剧这东西她刷到过。竖屏,节奏快,三分钟一集,台词狗血得厉害。她没想到梁冬会和这个扯上关系。
“那你想去吗?”她问。
梁冬没回答,只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
虞珠接过手机。对方发来的消息不长,说得很客气,地址、时间、联系人都有。梁冬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侧脸,等她看完。
“我觉得可以试试。”虞珠把手机还给他,“面试又不收钱。”
梁冬接回手机:“你也觉得可以?”
“嗯。”虞珠想了想,“去之前把地址发给你姐,也发我一份。”
梁冬抬眼:“发地址干嘛?”
“万一你被人扣住,”虞珠说得很认真,“我可以报警。”
梁冬看了她两秒,眉眼弯下来:“好呢。”
梁冬又说:“他们还让我准备个才艺。”
“唱歌?”
“不会。”
“跳舞?”
梁冬抬头看她,表情露出一点明显的抗拒。
虞珠抿住上扬的唇角:“确实,你手长脚长的,估计不太协调。”
梁冬也低头笑了一下。
想到下午戏剧节的彩排,虞珠试探着建议:“或许可以试试朗诵。背一段诗,或者一小段独白。”
“你会吗?”
“我也不算会。”虞珠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最近在小礼堂排舞台剧。你要是不嫌丢人,我可以陪你练一会儿。”
“不嫌!”梁冬接得很快。
说完,他又垂下睫毛,“姐姐,你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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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赋
第二天傍晚,排练结束后,虞珠去校门口接梁冬。
他站在门卫室外面,身上一件干净的白T,深色牛仔裤,肩上背着双肩包,比学生还像学生。校门口人来人往,他站在人群中间,依旧打眼。
虞珠走过去:“不好意思,稍微晚了点。”
“刚到。”
他跟着虞珠往里走,经过宣传栏时停了一下。栏里贴着奖学金公示、讲座海报、社团招人,还有戏剧节通知。梁冬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来。
“你以前成绩怎么样?”虞珠问完,又马上接,“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梁冬说:“还行。”
“还行是?”
“班里前五。”
虞珠脚步慢了一点。
梁夏一直跟她说梁冬成绩不好。
梁冬仰头看着林荫道上的梧桐树:“没什么意思。继续读,还得我姐养我。”
他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虞珠有点难受。
“你不应该瞒着你姐。”
梁冬没答。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树影落在地面上,被人踩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
“她该过自己的日子。”梁冬看着前面的路,“我妈在的时候家里扒着她,现在我妈走了,我不能再扒着她。”
虞珠沉默下来。
站在梁夏的角度,她觉得梁冬说得没错。可站在梁冬的角度,他也不该没学上。
人的命有时候真像天注定。
虞珠停在小礼堂侧门前,转头看他。
“也对。”她说,“大学可以学习,但学习不一定非要在大学。”
梁冬的下颌动了一下,没说话。
“以后你想看什么书,我给你从图书馆借。”虞珠笑了笑,抬手推开小礼堂的侧门,“来吧。”
?
门轴很涩,推开时刮出一声长响。里面的热气闷了一天,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更加明显。虞珠摸到墙边开关,只开了舞台上方两盏灯。
灯一亮,光柱垂下来。细小的灰在空中乱飞,飞得慢,落得也慢,像一段有关时间的旋律。
梁冬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虞珠回头:“怎么了?”
梁冬的视线从面前的舞台移向台下的观众席,两手握着双肩背的包带:“感觉......有点怪。”
“紧张了?”虞珠把包放到第一排,向他招手,“来吧,又没人,上来试试。”
梁冬看向虞珠。
她站在舞台的灯光下,半长的头发垂在肩头,眉眼弯着,笑容带着淡淡的光辉。
见他没动,她继续说:“你站在上面,想象底下坐满人。面试的时候,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吓人。”
“好。”
梁冬抬脚走上台。
台阶不高,踩上去时,木板轻轻响。两束灯直直从舞台上方打下来,太亮,太空,人站在下面,像衣服都被剥薄了一层。
他下意识低了下头,手指再次抓向包带。台下的暗红色座椅空着,空得却有重量,似乎真有一群人坐在那里,没声没响地盯着他。
虞珠见他窘迫的样子,就像见到下午刚登上舞台的自己。她走过去,学着孟老师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背:“抬头,看下面。”
梁冬抬起眼,腼腆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虞珠又说,“你直播的时候不也很多人看吗?”
“那不一样。”
“你可以把这想象成直播。”虞珠认真想了想,“我就是弹幕。”
她说着,横起手臂跑了两步。
梁冬笑起来,偏过脸去:“别搞啦......”
说完,他像突然想起什么,清了下嗓子:“你们排什么?”
虞珠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想看看你演的。”梁冬站在灯下,声音低了一点,“可以吗,姐姐?”
虞珠怔住。
她带他来,是想让他站上去练一练,不是给他表演的。可梁冬问得很认真,没有起哄,也没有玩笑。他站在那里,眼神黑沉沉的,带着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
虞珠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低头去翻剧本。
“我,我还没排好。”
“你刚还说我紧张。”梁冬笑起来。
虞珠捏着纸页,指腹在边角上压了压。小礼堂里太安静,她犹豫的那几秒也变得很明显。最后她还是起身,走上舞台。
梁冬往旁边让了一步。
虞珠没站到正中,只停在灯光边缘。她低头看了两遍台词,纸页挡住半张脸。再抬眼时,她的声音还轻,第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蹭出来的。
“他许诺我金冠,许诺我宫殿,许诺我在众神宴席上永远不被遗忘——”
尘埃从她肩上飞过去,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薄。梁冬看见她的睫毛垂着,嘴唇抿过,又松开。
“他说,只要我回头。”
第二句出来,她的声音大了点。
“只要我停下。只要我把名字、身体和恐惧一并交给他,他就赐我荣耀。”
虞珠往前走了一步,站进光里。
“可我要这荣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