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的手指停住了。
虞珠没有看他。她看着台下那些空椅子,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暗红,声音蓦地放开。
“我不要做他胜利之后摆在案上的花,不要做酒杯边供人称颂的装饰!我宁愿被海水吞没,被黑夜啃碎,被所有人忘记!”
她抬起眼。
“只要坠落是我自己选的路。”
礼堂里一下静透。
梁冬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声音一起,回荡,回荡。
他明明站在她旁边,却莫名觉得离她很远。
她似乎不再是从三楼旧屋里拎着垃圾袋下楼的住户,不再是吧台后沉默贴杯标的兼职店员,不再是雨里与他一起奔跑的女孩。
她站在舞台上念白时,身上有种天被撕开后的亮。
梁冬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厉害。
“大概就这样。”
虞珠念完,低头看剧本。刚才那点东西退下去,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回到平时那样平。
梁冬没说话。
虞珠抬头:“很奇怪吗?”
梁冬摇头。
过了几秒,他才说:“挺好的。”
虞珠被他说得更不自在,抱着剧本下台:“我给你手机发了首诗,你可以试试。”
梁冬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几行字。
“莎士比亚?”他问。
“十四行诗第二十九首。”虞珠坐回第一排,“我找了个好懂一点的译法。意思是,一个人觉得自己被命运扔在很低的地方,没人看他,没人听他。他羡慕别人有朋友,有前途,有体面的身份。后来他想到一个人,就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梁冬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犹豫着开口。
“我被命运和众人的眼睛厌弃,独自低头看自己的处境。我向天呼喊,天不理我。我厌烦自己的命,也羡慕别人的命。”
虞珠坐在台下,轻声说:“可以再慢一点。”
梁冬停住,点点头,重新读。
“我羡慕别人有朋友,有前路,有体面的名字。羡慕这个人的希望,也羡慕那个人的才能。”
他的声音慢慢放出来。
“可我一想起你,心就从阴沉的地面抬起来,像破晓时的云雀飞向天门。因记得你的爱,我便不愿同国王交换命运!”
最后一句落下,虞珠鼓起掌。
梁冬握着手机,耳朵热了,脸却还绷着。他像把什么不该拿出来的东西念给了空气,念完又想立刻收回去。
虞珠看着他,笑得很开心:“你很有天赋。”
梁冬垂眼:“是吗......”
“是呀。”虞珠说,“就是‘爱’那个字,你读得有点用力。”
梁冬偏过头,声音很小:“不能吧?”
虞珠点头,眼里带一点笑:“能。像要债。”
梁冬低头笑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方便面试吗?
梁冬站在那束光里,低头把消息回过去。
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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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变故
梁冬的面试没有用上那首诗。
那家公司在长安CBD,写字楼新,电梯里贴着楼层索引,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证照和项目海报。HR穿得很随意,说话却有章法,带着他见了负责人,对方也没让他表演才艺。梁冬站到一个小摄影棚前拍了正面和侧面,又量身高、肩宽,问完年龄,就问他能不能接受短期培训。
虞珠后来听他说起,才知道那场面试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当时正在小礼堂后台帮人整理道具。孟老师从院办借来两只大纸箱,里面全是上届戏剧节剩下的东西:坏掉的王冠、掉漆的木杖、银灰色纱布、几条扣子不齐的腰封。箱子一打开,灰尘扑上来,呛得几个同学直咳。虞珠蹲在地上,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开,指腹沾了厚厚一层黑灰。
梁冬带着合同进来时,她坐在幕布后的一张旧鼓上,拿胶枪粘阿斯忒里亚王冠上的星。
排练已经结束了,小礼堂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道具。梁冬站在侧门口,胳膊下夹着文件袋,手里拎着粉色的纸袋。身上的浅灰色T恤被外面闷热的天气蒸得潮了点,贴在年轻的身体上,撑出漂亮的弧度。
冯佳先看见他,手里捏着别针,眼睛一亮:“同学,你找谁?”
台上几个人都抬起头。
梁冬在众人目光的围剿里有点局促。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摸头,又发现手里提着东西,抬了抬手臂又放下,笑容腼腆:“您好,我找虞珠......”
虞珠闻声站起来,撩开身侧的幕布,向他招手:“这儿。”
“梁冬松了口气,向冯佳点了下头,绕过地上的道具走到虞珠身边。
冯佳没说话,朝虞珠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一副别有深意的笑容。
“你们还没结束啊?”梁冬跑到虞珠身边蹲下,把手里拎了一路的粉色纸袋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还以为就你在呢。”
“这是什么?”虞珠接过纸袋,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包装精致的曲奇,一黄一绿,似乎是两种不同口味。
“公司楼下买的,我看好多女生排队。”梁冬蹲在她旁边,头仰着,脸上挂着有点骄傲的笑,“抹茶味最后一盒,运气很好吧!”
“谢谢。”虞珠耳朵热了一下,把纸袋先放到身后,屁股往鼓边挪了点,“你坐,蹲着多累。”
梁冬看了眼她身下的鼓,鼓面不大,两个人坐着太挤。
他摇了摇头,重心换了条腿,语气轻快:“没事,我不累。”
虞珠没勉强,让他把合同拿出来看看。梁冬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厚厚一小本,封面塑封过,公司的LOGO铺得很大:原凡互娱。
梁冬仰头看着她,小声道:“合同我仔细看过了,违约金是有点高......”
虞珠没说话,打开合同开始逐字逐句看。
公司正规,流程清楚,薪酬待遇也很漂亮。坏处同样清楚:合同期限长,独家条款死,违约金写得硬。梁冬说负责人没有哄他,把话摊开讲得很明白,合同都是制式的,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不接受也没关系,但是机会不等人,劝他考虑清楚。
梁冬还问了培训、分成、拍摄周期,对方很耐心地一条条答。最后他也没犹豫太久,签了。
虞珠看完合同,把它重新放回文件袋收好。
她没什么好说的。木已成舟,退也退不回去。除却天价违约金,其余条款明面上挑不出硬伤。
梁冬并不糊涂,他只是把自己放进一条看不到头的长路里,赌这条路能走出去。
“梁夏知道吗?”虞珠又问。
“知道。”梁冬收起文件夹,耸耸肩,“她看到待遇那一行就把脑子扔掉了。”
虞珠皱起眉,笑了笑。
“那试拍什么时候?”
“下周,在东边的影视基地。”
“这么远?”
“嗯。”梁冬点了点头,“服从安排呗。”
公司把梁冬的时间安排得很满。白天培训专业课程,表演、形体、唱歌跳舞,晚上下了班还要直播到深夜攒人气。时间被他切成一块一块,边缘都锋利。虞珠以前也这样过,把日子切碎,塞进课表、兼职、公交、饭点之间,切到最后,人只剩下往前走的本能。
下午到家时,虞珠收到苏太太的消息。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问她今晚方不方便过去一趟,说苏砚这两天学习积极性很高,想听她继续讲课。
虞珠坐在家里的塑料凳上,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
她其实已经不打算再去苏家。那栋楼很干净,家里人也很客气,可苏家的屏风后坐过越间彻。她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巧合,可她明确知道自己不想再走进一个可能被他看见的地方。更何况苏砚根本不需要补历史。
犹豫到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苏太太的请求。她不能一声不响地带着孩子的期待消失,至少应该跟苏砚好好道别。
她最近又开始看《小王子》。有些关系很短,短到只够讲两次课。但人一旦和人建立起羁绊,彼此就不再是千万陌生人里的一个。
做事应当有始有终。
?
虞珠第二次进家属院,门岗的保安已经记得她,见面时向她笑着打招呼:“去苏部长家?”
虞珠点头应着,但保安照旧还是让她打了内线电话,确认完才放她进去。
三楼门口那盆兰草还摆着,长了新的分枝,看起来生机勃勃。阿姨开门时笑了一下:“小虞老师,砚砚在房间等你。”
虞珠换上鞋套,客厅里没见到苏太太。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散着两张儿童医院的检查单。她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很快移开视线。
苏砚的房门开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个拼了一半的高达模型。
虞珠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待他转过头,她才笑了笑:“你好,苏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