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太熟。受了委屈,讨好伤害他的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反噬。
她想笑,可脸疼着,笑不动。
副书记的脸色更差:“苏女士,您为人父母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您现在这种贸然的举动,我们实在无法苟同。”
办公室门口挤着几个听见动静的老师,有人被副书记看了一眼,很快把门重新带上。屋门合拢,外头的人影模糊成一片,办公室里只剩冷气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苏太太见没人站到她这边,手抖着拨通电话。
“你现在立刻马上来一趟学校!”她对电话那头下令,声音又急又气,“他们包庇那个女学生。她把砚砚害成这样,还说要报警!”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虞珠听不见。
等待的时间里,沈老师给虞珠倒了杯温水。纸杯递到她手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她双手接过,喝了一小口,水温从舌尖滑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系主任站在窗边打电话,低声跟校办确认程序。副书记坐回办公桌后,翻看那几张报告,眉头始终没松。
虞珠没有坐。
她怕自己一坐下,人就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部长和越间彻一起走进来。
苏部长穿深色短袖衬衣,裤线笔直,面色很沉。进门后,他先看了眼妻子,再看向办公室里的老师。苏太太嗖地一下站起来,他摆摆手,把苏太太还要往外冒的话按了回去。
越间彻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穿着休闲衣裤,茶局里的从容显然还留在身上,只是脸上装点了一些恰到好处的严肃。
“实在抱歉,给各位校领导添麻烦了。”苏部长神色不霁,语气却很是客气。
“苏先生......”副书记看了看苏部长,又看了看越间彻,明显愣了愣,“越董?”
越间彻微微颔首,笑意温和:“刚好和苏部长在一起。听说这里有点急事,顺路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虞珠垂下眼,将挨打的那半张脸不自禁地往后偏了偏。
这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他看到她挨打,还是在虞家的堂屋前。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目击她的狼狈。
苏部长走到妻子身边,没有坐,只低声说:“你先冷静。”
“你儿子被人——”
“我说,冷静。”苏部长声音不重,苏太太却立刻止住了话。
他抬头,看向副书记和系主任,语气很低,甚至带着一点自责:“今天这事,是我内人失态。人一急,就容易失分寸。她动手,这点我们难辞其咎。”
他说着,停了一下,目光从虞珠脸上掠过,又很快收回来。
“只是事情牵涉到孩子——”苏部长也不急,抬手扶了扶腕上的表,声音仍旧平稳,“砚砚年纪小,话说得清不清楚,还需要大人慢慢问。外头的人听风就是雨,半句话传出去,最后伤的也不止一个人。”
他看向副书记,神色诚恳得挑不出错。
“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完全尊重。该核实核实,该留记录留记录。今天在座的都是负责任的人,我也相信学校一定会有最好的处理结果。”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至于小虞老师这边,医药、误课,后续需要怎么处理,我们都承担。回头我让人和学院对接,按正规手续走,不让咱们学校难做,也不让学生寒心。”
一番话说完,他脸上还挂着体面的笑,可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虞珠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部长这话说得很无赖。
于理,她挨了一耳光,即便不能还回去,这事也该有个着落。于情,事情闹大了,对学校、老师、她自己都不好。
她不想给学校添麻烦。她也尝过被流言蜚语构陷的滋味。
系主任先开了口:“苏部长,您太太在办公室打了我们的学生。污名这么重,不能一句情绪激动就过去。”
苏部长看向他,笑意不变:“陈主任,我理解。”
“理解不等于解决。”陈主任很坚持,“第一次上课时,家里还有没有别人在场?能不能作证?如果没有,双方各执一词,我还是建议报警。”
虞珠看着陈主任紧蹙的眉心,鼻头忽地酸了一下。
“陈老师。”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陈老师的衣角,“我——”
“我看不合适吧。”
越间彻站在门边,姿态闲散,目光清亮:“小虞老师第一次课我也在。讲了什么,我和苏部长听得很清楚。”
苏部长脸上的笑蓦地顿住。
越间彻看向他,手指摩挲着下颌,偏头思索:“我记得您好像说,‘小老师讲得有点意思’——是吧?”
苏部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愕,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越间彻!”苏太太猛地抬头。
“诶,我在。”越间彻点点头,笑得好看,“您指教。”
“好了。”苏部长嘴角动了动,缓慢开口,“孩子太小,有时会混淆感情和事实。”
苏太太怔住。
“什么意思?”她猛地转头,“你的意思是砚砚撒谎了?”
苏部长短暂地横了她一眼,转过头,脸上重新堆起妥帖的笑:“今天的事,是我内人太武断。该怎么处理,学校这边不用为难。”
副书记合上报告,声音仍旧冷:“苏女士刚才那些指控,学校会留存记录。后续如果再有对学生名誉造成影响的传播,学校不会坐视不管。”
苏部长点头:“应该,应该。”
“当事人怎么不说句话?”越间彻的目光忽然递向虞珠,“小虞老师想怎么处理?”
办公室里的目光一下汇聚而来。
虞珠攥着手,半边脸还热辣辣地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窗外体育课学生的笑。那些笑声隔着玻璃飘上来,很轻,很远。
她抬起头,声音平静。
“给我道歉。”
苏太太睁大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点被迫低头后的茫然。
她没有马上开口,但苏部长的手按在她腕上,指骨压着皮肉。
“哦,我挡到了。”越间彻笑了笑,身子往旁边挪了点,给苏太太留出更大的空间。
苏太太还是没有动。
“道歉。”苏部长侧过脸,第一次露出真正难看的神色,“还嫌不够丢人?”
苏太太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眶红着,却没有泪水流出。她看着虞珠,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虞珠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顿了顿,冷冷补充:“至少你是个懂得护着孩子的母亲。”
苏太太眼框里的泪落下来。
“还有。”虞珠看向苏部长,咬了咬牙,“赔偿金你也要付,一分都不能少。”
苏部长抬起眼帘,眼里滑过一丝讶异。
虞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苏砚的课钱她可以不收,但这是民事赔偿,这笔钱不烫手,她该拿。
苏部长点点头,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语气周全:“医疗、误课和精神补偿,我们下午安排。备注写清楚,不让小虞老师为难。”
“是虞珠同学。”陈主任纠正。
苏部长顿了顿,笑了一下:“对,虞珠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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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废物
从办公室出来,虞珠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水碰到肿起的脸颊,那半边脸迟钝地烧起来。她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慢慢扯开嘴角。嘴里有一块肉被牙划破了,血已经不出了,舌尖舔过去,还是有淡淡的锈味。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半边脸红肿,眼睛倒很清醒。
她抽了两张纸巾压在脸上。纸巾很快被水浸软,贴着皮肤,冷意短短地停了一会儿,又被更深的热顶开。
她扎好头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走出去。
洗手间外,越间彻抱着手臂靠墙站在走廊上。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虞珠看着他,心情复杂。
她本来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换了味道:“看来你巴结不到苏部长了。”
越间彻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里掌印已经消了,只剩红肿一片。
“他没你想得那么蠢。”他淡淡开口,脸上少见地没有笑,“他还能干几年,我能干几年,他心里清楚。”
虞珠怔了怔,低头笑了一下。
所以他也不是贸然为她作证。
苏部长老来得子,干不了几年就要退休。但越间彻不一样。他年轻,有能力,有资本,未来谁依仗谁,都不好说。他们这一类人坐到一张桌上,话递一句,利害已经分出了轻重。
他们都是明白人。
只有她糊涂。
“赔偿金让苏部长转给你就好。”虞珠垂下眼,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记得帮我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