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负责看戏剧班的小孩。
孩子们在临时化妆间里乱成一团。桃乐丝的红鞋少了一只,铁皮人嫌头套闷,把锡纸做的帽子摘下来扣到稻草人头上。米粒坐在椅子上等化妆,手里攥着狗玩偶,看到虞珠进来,立刻把裙摆提起来给她看。
“小虞老师,今天没有破。”
虞珠蹲下去,帮她把腰后的蝴蝶结重新理好:“很好看。”
米粒很得意:“我今天要勇敢得非常明显。”
“可以。”虞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一直都很勇敢。”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笑,紧张被冲散一点。虞珠拿着夹板点名,把孩子们的出场顺序又核了一遍。她今天按机构要求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外搭配着机构统一发的白色西装工服。裙子是之前周琦玉送的,剪裁时尚,后面露着一整个脊背。虞珠本来觉得暴露,但因为有外套挡着,倒也没什么关系。梁冬早上给她发过消息,问她晚上几点结束。他在外地影视基地拍夜戏,语音里有风声和场务喊人的声音。
虞珠没说太多,只回了句:结束给你打语音。
程符比虞珠晚到半小时。
她没按机构要求穿搭,一身香槟色缎面裙,肩颈露得漂亮。看到虞珠,她看了半晌,偏头说了句漂亮。
程符一进门,老肖立刻招手叫她过去。签到台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程符往那里一站,笑容、称呼、递名牌的动作全都合适。熟悉的家长来,她能准确叫出孩子的小名;不熟的嘉宾来,她能把名片双手接过,和老肖打好配合。
虞珠从走廊另一头看过去,觉得她确实很会活在人群中。
这段时间她和程符的关系缓了一点。谈不上亲近,至少能在茶水间里安静地等同一壶水烧开。下班碰上下雨,程符也顺路捎过她两次。车里香水味重,程符开车很莽,动不动就踩急刹。虞珠抱着包往前栽,手下意识地去够把手,程符偏头笑她:“虞老师,你胆子也太小了。”
她们之间从不提越间彻。
六点之后,宴会厅陆陆续续开始进人。顶灯压暗,桌面上摆着细高的玻璃花瓶,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插在里面,冷白的花瓣边缘染了一层暖金。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香槟杯碰在一起,声响清脆。
七点整,老肖亲自去大堂门口迎人。
越间彻来得不早不晚。他今天穿着黑色的新中式立领中山西装,没打领带,胸口别着一支银竹样式的胸针。老肖笑得脸上纹路都深了,双手递上今晚的流程册,挤眼让程符领他去主桌。
程符站在老肖身边,愣了半秒,很快笑起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
越间彻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旧情人的温存:“辛苦。”
程符走在他半步前,香槟色裙摆擦过地毯,脸上笑着,声音压得很低:“好歹跟了你这么些年,你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冷血了。”
“这跟你的工作没关系吧。”越间彻语气淡淡。
程符嘴角矮了半分:“表演结束,占你十分钟行不行。”
越间彻脚步没停:“没空。”
他说得简单,程符却听得脸上的笑都挂不太住。她抬手替他挡开迎面过来的服务生,转过头,声音冷下来:“虞珠的事,你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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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慈善夜
慈善夜的节目开始后,虞珠没有退回后台。
她站在舞台下的边缘处,手里捏着流程夹。灯光照不到那里,只能照出她半张脸和一截白色袖口。孩子们一上台,眼睛就忍不住往她这边找。虞珠跟着他们沿着舞台边缘动,手上不断比划着手势,动作压得很小。
米粒抱着狗玩偶走到台中央,裙摆踩住了一角。虞珠立刻弯了弯膝盖,用手指轻轻往上提。米粒低头看见,赶紧把裙摆拎起来,继续往前走。
演铁皮人的男孩上台有点紧张,虞珠站在台下,一边学着铁皮人的神态,一边无声做着动作。
主桌那边,越间彻原本正听旁边的人说话,目光不知什么时候落了过去。
舞台上孩子们穿着夸张且鲜亮的戏服,节奏虽散,但声音清脆。舞台下,年轻的老师站在暗处,表情生动而专注。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和台上的孩子们同步摆着动作,袖口折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越间彻看了一会儿,轻轻笑起来。
程符站在侧门边,也在看虞珠。
演到问路那一段时,米粒忘了一句词,抱着狗玩偶停了两秒,扭头看向演树的男孩。男孩立刻压着嗓子说:“你问我路啊。”
台下的嘉宾笑起来。
米粒反应过来,提着裙子问:“请问,我要去翡翠城,应该往哪里走?”
男孩抱着树牌,慢吞吞抬手,指向错误的方向。
这一段反倒成了全场反应最好的地方。掌声响起来时,几个孩子跑下台,脸热得通红。米粒扑到虞珠怀里,额头上全是汗,口红蹭了她西装外套一肩。
虞珠拍了拍她的背:“演得很棒!”
米粒点头,马上又凑到她耳边:“小虞老师,有个叔叔一直在看你。”
虞珠抬起头。
蒋先生站在不远处的圆桌边,手里拿着酒杯,正同两个男人说话。他今天换了深蓝色西装,领口有一点香水和烟味,隔着几步都能飘过来。见她看过来,他举杯笑了笑。
虞珠马上转回头。
暖场演出结束,慈善拍卖开始,孩子们被带去休息室吃点心。虞珠空下来,去后台找自己的包,想给梁冬发消息。走廊里人少了许多,只剩服务生推着餐车来回,银色餐盖反着灯,一片片晃眼。
程符在拐角处叫住她。
“虞珠。”
虞珠停下:“程老师。”
程符端着两杯红酒,把其中一只杯子递向她:“祝贺你,演出成功。”
虞珠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笑了笑:“谢谢。”
程符晃了晃杯子,笑容轻软:“CheerS。”
杯子碰在一起,红酒从杯口泼出来,斜斜溅在虞珠胸前,沿着米白色西装往下淌。
程符低低“呀”了一声,有点慌:“抱歉抱歉,我太用力了——”
虞珠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红酒流到一半,颜色很快洇开,落下深红一团。
程符摸向自己的礼服,抬起头,笑得抱歉:“不好意思,我身上还没纸。你要不先把衣服放化妆间,那里有我的外套,你先凑合穿一下。”
虞珠想了想,本想说自己穿里面的就行,但是转念又想到里面的裙子是大露背款,一时间有点犹豫。
走廊尽头传来老肖的声音,似乎正在叫程符。程符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虞珠,伸手抚了抚她的胳膊。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程符一边往老肖那儿走,一边回头嘱咐,“进去右手边衣架上的粉色香奈儿外套是我的,你要用直接拿啊,别客气。”
虞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点点头。
化妆间在宴会厅后侧的包间里,原本是酒店接婚礼用的新娘休息室。这里位置偏,走廊灯没开全,包间门半敞着,里面透出化妆镜冷白的灯光。
虞珠站在门口先叩了叩门,见没人应,便推门走进去。
化妆台上散着不少化妆品,椅子上放着装表演服装的塑料袋。后面空间大,用屏风隔开,近处衣架上,确实挂着一件粉色的针织小西装。
虞珠关上门,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酒气从布料里泛出来,微微发酸。她拿下程符的外套,没着急往身上穿,先对着化妆镜照了一会儿。
周琦玉的眼光很独到。
黑色的连衣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丝绒的面料紧紧贴合着曲线。身后虽然开叉到腰,但整条裙子因正面剪裁克制而不显艳俗,反而因露背而灵动了几分。
虞珠本想再看看前襟有没有酒渍渗进去,屏风后突然传出一点动静。
她猛地回头。
蒋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杯酒。
“真漂亮。”他笑着,步子很慢,“第一次见小虞老师穿裙子。”
虞珠立刻转身往门口走。
蒋先生一步上前,挡住门的方向:“小虞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上次茶水间的事,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我没有任何误会。”虞珠把外套抱在胸前,“请你出去。”
“我想你理解错了。”蒋先生笑意加深,举起双手,没往前走,“我和程老师只是好朋友罢了,偶尔开点小玩笑——你知道的,我有家庭。”
虞珠见他没有再往前走,肩膀松了点,但警惕没卸。
“那是我误会了,抱歉。”她抱着衣服,从他身边绕开,伸手拉开门,“再见。”
“等一下。”
蒋先生跟着虞珠走出门,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又很快放开:“交个朋友,不过分吧?”
虞珠被他抓了一下,像被蛇缠住,顿时起了一身寒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