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梁冬笑起来,肩膀轻轻震动,膝旁的牛皮纸袋跟着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虞珠笑着偏过头看向梁冬。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棉服,头发剪回了板寸,眉眼显得比从前更清楚。昨天她给他剃完发,将手指在上面蹭来蹭去,像抚摸一颗尚还青涩的猕猴桃。
“诶呀,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他叫啥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瞧了瞧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我媳妇老喜欢他了。我俩还一起去电影院看过那个电影。最后他跟女主分别那段,可给我媳妇哭毁了。”
“那他可真没白演。”梁冬很捧场地接着话,握着虞珠的手张开,与她十指相扣。
虞珠没说话,目光落回前挡风玻璃上,将手指收得更紧。
出租车随着车流向前,视线里忽然多出一辆货车。
蓝灰色的车头斜着冲来,车身很高,挡风玻璃反射着雪白的天光,短短一瞬,便占满了出租车的前窗。
司机的保温杯从杯架里弹起来,司机的肩膀猛地向左倾斜。牛皮纸袋离开车座,白纸像一只只飞鸟,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
梁冬转过了脸。
他离她那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下颌胡茬刮去后的青。
??
虞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和梁冬找到了丰都镇。
出发那天,是秋日一个明媚的上午。
天很蓝,没有云,光线从火车站高大的玻璃顶棚落下来,把候车厅照得通透。空气凉爽而干燥,旅客穿着薄外套,三三两两地站在明亮的天光里。
虞珠和梁冬手牵着手挤在人群里,手中各拿着一张薄薄的车票。他走在前面,肩上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替她挡开迎面涌来的人。检票开始的播报从头顶的喇叭里传来,人群随即向前挪动。
虞珠跟在梁冬身后,随人流走下长长的台阶。
站台上的天空更高。
一列绿色火车停在铁轨旁,车身陈旧,窗框边缘起了斑驳的锈。辰光落在深绿色的车皮上,反出一层安静的亮。
虞珠跟着梁冬上了车。
车厢里的座椅是褪色的深蓝,椅背上搭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车窗大开着,发黄的纱帘起落翻飞,风里有铁轨、尘土和干燥树叶的气味。
虞珠望向窗外。
站台上仍有人在匆匆奔跑。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信号旗,卖水的小推车停在柱子旁。更远的地方,数条铁轨交错着伸向远方,枕木之间长着淡绿的细草。
她看了一会儿。再转过头时,身侧的位置空了。
梁冬不见了。
深蓝色的座椅平整地立在那里,椅背上的白布没有一丝褶皱。茶杯放在小桌板上,杯盖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磕响。
悠长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虞珠茫然四顾。
前后的座椅坐满了陌生人,有人低头剥鸡蛋,有人靠着车窗睡觉。阳光平等地落在每一张陌生的脸上,车厢里的一切平静而寻常。
火车轻轻震动了一下。
“等等......”
虞珠扶住桌沿,探头看向窗外。
方才还挤满旅客的站台,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梁冬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清透的日光落在他短短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风从站台上穿过去,轻轻鼓动他的衣角。
他望着她,笑容熟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腼腆。
站台上的信号灯由红转绿。
他抬起手,向她挥动。
列车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震动,车厢连接处咣当作响,窗外的柱子开始缓慢向后移动。
火车开了。
凉爽的风一下灌进车厢,虞珠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双手抓住冰凉的窗框。
“梁冬——”
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响亮的声音飞进站台上空,又被更响亮的汽笛声吞没。
梁冬仍站在原地。他没有追赶,只是笑着看她,抬起的手在日光里轻轻晃动。
火车越来越快。站台从窗外向后退去,站台上的身影也逐渐缩小。
她先是看不清他的眼睛,随后看不清他的脸,最后连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也分辨不出来。
风将她的头发全部吹向脑后。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鬓角向后流去。她想把身体探得更远,想从窗口爬出去,想重新回到那座站台上。
可列车不会停。
它载着满车互不相识的人,沿着两条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铁轨,平稳地驶向远方。
“梁冬......”
收割后的田野向两侧铺开,土地呈现出浅淡的褐色。成排的白杨从窗外掠过,树叶只黄了一半,在清亮的日光里轻轻颤动。远处的河流映着没有云的蓝天,水面亮得发闪。
几只飞鸟从空旷的田地上升起来,径直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
汽笛声在耳边回荡了很久。
到最后断成了一声声短促的电子鸣响。
“虞珠?”
有人在叫她。
声音像隔着遥远的蓝天,模糊地从远方传来。
“醒了,她好像醒了。”
人声一下多起来。
鞋底匆忙擦过地面,金属器械相互碰撞。有什么东西贴在她的胸口上,随着呼吸轻微拉扯皮肤。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
虞珠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延伸到远处的黑。
黑暗平整地覆盖着一切,像一条没有边缘的隧道,一直通向虚无。
她眨了一下眼睛。
仍旧什么都没有。
身体无法动弹。疼痛却在一处接一处地醒来,缓慢攀上整个身躯,没有节制。
还在梦里吗?
她不是正在去开庭的路上吗?
有人俯下身,用手指撑开她的眼皮。细小的气流拂过眼球,紧接着,一点微弱的热靠近她的脸。
“看这里。”那团热从左眼移到右眼,又移开,“能听到吗?”
凛冽的消毒水气味里,忽然混进一丝很淡的木香。
“虞珠?”
越间彻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
她的呼吸一滞。
“虞珠?”
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离得很近。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只有仪器还在身边一声声响着。
“医生。”
越间彻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她竟然在他的声音里察觉到了无法压制的颤抖。
“她好像......看不到。”
??
?
【以下为非正文内容】
故事写到这里,想说几句话。
写梁冬以来一直有很多争议。有人喜欢他,也有人觉得我在他身上花了太多笔墨。
可对我而言,梁冬从来不是一段需要被快速略过的插曲。
他不完美,没有显赫的出身和漂亮的履历。他在很多事情上笨拙、天真、冲动,甚至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但他真诚、坦率、勇敢,也始终愿意向前走。
我从不认为学历和出身会成为一个人的污点。就像虞珠说过的,教育是一辈子的事,而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出生在哪里。
我写了很多他们之间平淡的爱情。因为我始终相信,真正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那几个轰轰烈烈的瞬间,而是平淡琐碎的日常和一个值得期待的明天。
梁冬是为虞珠而生的。
他的出现让她孤独的灵魂有了依靠,也让她第一次有了对“家”概念。他们彼此懂得且惺惺相惜。
现在这份爱将永远不会褪色,少年也会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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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虚无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越间彻。
手电又一次靠近虞珠的眼睛,白色的光从左侧移到右侧。她能感觉到眼皮上的热,眼前却没有任何变化。
仍旧是黑。
黑得没有远近,没有形状,也没有......颜色。
她快速眨了两下眼,心脏忽然加速跳起来。胸口每起伏一下,肋骨深处便跟着抽痛。
“能听见我说话吗?”
医生的声音落在头顶。
她张了张嘴,喉咙似乎被插过什么,气管开合间磨得生疼。
虚无里,冬日的早晨在一点点回溯。
她和梁冬并肩站在路边等车,朔风从公寓楼间隙里吹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棉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拉链头碰到下巴,带着一点突然的凉,他的手指却是热的。
车停到路边,他们坐进车里。
司机说起自己的媳妇,嘴角映在后视镜里,笑得很家常。他们的手隔着牛皮纸袋碰到一起,手掌翻过来,十指慢慢扣紧。
虞珠下意识收拢手指,手背紧绷,有胶带的牵拉感。
蓝灰色的车头突然随雪白的天光占满视野。
虞珠的嘴唇颤了一下。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