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刚出来,立刻被她咬住。
梦里的站台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秋日的晴空。绿皮火车。透明阳光下不断后退、缩小的——
越间彻盯着虞珠的脸。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那双失焦的眼睛里涌出来。
她忽然开始发抖。起初只是贴着针管的手指轻轻发抖,随后牙关开始打颤。她的整个身体渐渐在病床上不受控制地起伏,床栏随之震出细碎的声响。
越间彻猛然抬起头,发现监护仪上的数字正在迅速攀升。
“女士,你先放松,不要紧张。”医生立刻俯下身,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现在看不见不代表以后也看不见。你的眼睛没有受到直接撞击,目前考虑是颅脑损伤影响了视神经,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虞珠还在颤抖。
她从颤抖变成痉挛,肩胛骨无规律地撞着床垫。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快变红,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围住病床,压住她不断抽动的肩膀和手臂。
越间彻退了一步。
透过医护人员的缝隙,他再次看向虞珠。
她的头发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在送来医院时被医生剃掉了,现在贴着厚厚的纱布。没有发丝遮挡,那些汹涌的泪水沿着剃得发青的鬓角,一直流进耳朵。
监护仪的警报还在响,医生安抚她的劝慰也没有停。可越间彻却突然觉得房间安静极了。
他似乎听到了来自命运最深处的回响。
上天终于对他降下了神罚。
是报应吗?
他嘴角很轻地动了动:“梁冬没事。”
病床上,虞珠向他转过头。
越间彻咽了一下,缓缓开口:“他在另一边治疗,比你情况好一些。”
这是一个拙劣到经不起任何追问的谎言。
可虞珠安静下来了。
她仍旧睁着没有焦点的眼睛,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身体一点一点停止了颤抖。
?
虞珠被关在重症监护室里。
ICU不允许随意探视,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她身边只有穿着隔离衣的医护人员。脚步来了又走,仪器反复鸣响,输液泵隔一阵发出提示音。有人替她抽血、翻身、换药,手掌碰到她以前,偶尔会先说一句,更多时候动作已经落在身上,她才知道有人靠近。
她的世界里不再有昼夜轮转。
绝大多数时候,她都躺在虚无和死寂里。
只有越间彻偶尔能进来。
每次来,他都会站在病床边,跟她说一会儿话。
他说车祸造成了她的颅脑损伤,视神经受到了影响。但眼球没有直接受创,治疗及时,恢复的可能性很大。后续还要做进一步检查,等身体稳定以后,再由眼科和神经外科共同评估。
他说得比医生慢,也更清楚。
他偶尔也说时间。现在几点,今天几号,窗外下没下雨。昨天风很大,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虞珠从来没有开口回应过他。
她像不是瞎了,而是哑了。
她任由别人摆弄,只有动作突然碰到身体时,肩膀才会本能地缩紧。
她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情绪。
梦一旦靠近,她便开始数呼吸。从一数到一百,再重新数。
梁冬在另一边治疗。
越间彻这样说过。
?
五天过去后,虞珠转进了普通病房。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房间里没有重症监护室密集的仪器声,只剩心电监测规律的轻响。窗户应该开着一条缝,偶尔有冷风从暖气覆盖不到的地方钻进来,带着医院楼下冬青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虞珠不知道房间有多大。
她只知道病床左边有一张床头柜,右边立着输液架。卫生间离床不远,门一直开着,里面的排风扇发出很低的嗡鸣。她几乎不下床走动,需要解手时,按一按床边的铃,就会有护工进来。
这也是越间彻教她的。
他几乎每天都在。
早上,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越间彻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是我。”
他和往常一样在门外等了片刻,才推门进来。
虞珠先听见门轴转动,随后是鞋底落在地面的声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重,像是故意让她知道他已经到了哪里。
淡淡的木香逐渐盖过房间里消毒水的气味。
越间彻走到床尾,停了下来。
她额角的纱布已经换小了一些,脸上擦伤的结痂已经开始脱落。几天没有好好进食,原本丰盈的脸颊消瘦了一圈,下巴陷进病号服宽大的领口里。那双眼睛依然很黑,也依然漂亮,只是空茫地睁着,视线里没有任何落点。
“我给你把床升起来。”他说完,按下床尾的按钮。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声,床身震动起来。
虞珠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抓紧床单,本能地向后躲。
越间彻立刻松开按钮。
床只升起了一点,停在半途。
“是床在动。”他重复了一次,“把床升起来,吃早饭。”
越间彻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虞珠起伏的胸口逐渐平缓,他才重新按下按钮。这一次,床头缓慢抬高,她从平躺变成半坐,病号服随着身体向下滑了一点,露出锁骨附近尚未褪去的淤青。
床停稳后,他绕回她身边。
越间彻把移动桌板支在病床前,桌板靠近她腹部时,他提前用手挡了一下,没有让边缘碰到她。
饭盒被逐个打开。
盒盖顶着压力被扣开的声音清脆,热气伴着食物香气很快散出来。
越间彻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你现在能吃的东西不多,凑合吃一点。”
他说着,金属勺碰到饭盒边缘,发出轻轻一声。
他舀了一点粥,停在半空吹凉。虞珠听见他的呼吸靠近,也感觉到面前多出了一团温热的气流。
“张嘴。”
她没有动。
越间彻拿着勺子等着。
这四天里,她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进ICU时,她醒着也像睡着。他说治疗,说检查,说视力会恢复,她始终安静地躺着,连脸都很少朝他转过来。
现在,她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梁夏呢?”
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她。
越间彻的手停在半空。
虞珠睁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安静地朝向他。她看不见他骤然僵住的脸,也看不见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越间彻低下头,勺子沿着碗壁刮了一下。
虞珠再次开口。
“梁夏为什么不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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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任务
越间彻盯着她空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她明天会来。”
听到这句话,虞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悬在小桌板上方的手慢慢蜷起。
勺子里的粥凉了。越间彻又舀了点热的,将勺子重新递到她唇边:“先吃饭吧。”
“我自己来。”
她向着空气伸出手。
越间彻的手滞了一瞬。
“好。”
他将碗放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
他没再用力,停在那里,等那点挣动慢慢消失,才带着她的指尖触摸温热的碗壁,又顺着碗沿摸到勺柄。
“小心烫。”
他说完,松开了手。
虞珠摸索着握住勺子,垂下头。
她不知道碗的深浅。第一勺舀得太浅,只刮下一层稀薄的米糊。送到嘴边的位置虽准,但因感知不到具体的距离,勺子碰到嘴唇,才后知后觉地张开嘴。
病房里只剩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
她吃得很慢。嘴唇机械地开合,像感受不到食物本身的味道,只是为了完成一项日常必备的任务。
吃到最后两口,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滴眼泪从失焦的眼睛里落下来,掉进碗里。
粥面轻轻晃开,她面不改色地又舀起一勺。
越间彻搭在膝上的手,十指缓慢收拢。
他沉默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那碗混进眼泪的粥。
?
梁冬的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
司机接过梁夏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站在单元门前没有动,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家家户户的玻璃上都贴着新年的福字,只有她仰头望着的那一扇空空荡荡,映着冬日下午发白的天空。
那扇玻璃后是同样空荡荡的阳台。公寓里的东西她都已经收拾好了,该寄的寄,该扔的扔,几件为数不多的衣服在火葬场时就已经丢进了物品焚烧处,除了一块梁冬的旧手表,她什么也没留。
越间彻坐在副驾驶,没有催她。
后备箱合上的声音传进耳朵,梁夏终于收回视线,躬身坐进车里。
老板椅没调过,椅背僵直,靠枕顶着后脑。她翻开把手上的盖板,拿出遥控器,慢慢将座椅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