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她,我就可以走了?”
越间彻看着前方,声音冷淡:“是。”
车缓慢驶离路边。
梁夏没再说话。她偏过脸,看着公寓楼从车窗外向后退去,楼下的便利店、咖啡店和那排掉光叶子的梧桐很快被别的建筑挡住。
直到公寓彻底看不见,她忽然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越间彻从后视镜里看向她,目光淡过冬日的天光。
“你不觉得吗?”梁夏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话里本身的爱恨。只有交叠在胸前的手臂越抱越紧,将外套压出细密的褶皱。
越间彻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归根结底还是恨我自己吧。”梁夏依旧闭着眼,“毕竟最开始,是我把他拉进她生活里的。”
车经过一个路口,夕阳从城市的楼宇之间照进来,在她脸上鱼一般游走。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泪,动作很快。
“可怜她想留的人留不下,不想要的人倒能一直守在身边。”
越间彻冷哂一声:“确实。”
梁夏忽然睁开眼:“你完了。”
她坐起来了一些,眼里浮起微弱的快意:“一个死人,你能怎么办?”
车厢里安静下来。司机目视前方,双手依旧稳稳握着方向盘。
梁夏靠回座椅,看着越来越近的医院大楼,再次开口:“你觉得你能骗她多久?”
越间彻仍旧望着前方。
挡风玻璃外,车拐进医院大门,车轮接连碾过减速带。门诊楼从车窗外缓慢移过,前方的栏杆抬起,轿车沿着下坡道驶入地下停车场。
冬日的夕光被水泥顶棚截断,一排绿色的车位灯从挡风玻璃上依次滑过。
“骗?”越间彻终于开口。
他在黯淡的绿光里侧过脸:“你觉得她真的不知道?”
梁夏脸上最后一点讥讽慢慢退了下去。
?
梁夏把行李留在后备箱里。三个半小时后,她会搭上那架航班,回到故乡。
她独自穿过地下停车场,沿着指示牌走进住院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裹着消毒水气味的暖风与户外的冷风对撞,掀起她几天没洗的发丝。
大厅里人不多,值班护士坐在导诊台后刷手机,看到她进来,眼皮掀了一下,又垂下。
梁夏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熟练地按亮十二楼。金属门缓缓合拢,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上一次来医院也是这条动线。彼时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她来不及换下弄柠茶的工服,套着旧羽绒服骑着小电驴杀来医院。虞珠躺在床上,身边坐着一身西服的越间彻。他看她风风火火地进来,表情很客气,但是眼里全是倨傲。
她不禁又想起刚刚副驾驶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心里忽然又生出一些快意。
活该。
数字一层层跳动。
电梯到达十二层,门打开,安静得像进了图书馆。
这一层病人很少,走廊两侧不少房门敞着,里面的病床空空荡荡,白色被子叠得整齐。护士站只亮着一盏灯,几张大年三十的值班表压在玻璃板下,护士的头像贴在上面,一个个笑得很端庄。
梁夏沿着走廊往前走。
门牌从她身边一间间掠过去。
1203,1204,1205......
1206的房门紧闭着,梁夏在门前停下。
她盯着门上的银色号码看了一会儿,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胸口缓慢起伏。
她重新吸了一口气,直接压下门把手。
房门向里推开。
病床上的人似乎被声音惊了一下,很快坐起来。
虞珠正看着她。
说在看她,也不准确。
那双总是灵动明亮的眼睛,此刻只是仓促地朝向门口,纤长的睫羽支着,很久也不眨动。
梁夏被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钉在门口。
她原本准备了一些话。
我来了。怎么样了。梁冬恢复挺好的——或者别的什么,更恶劣一点的真心话。
可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人瘦了很多,头发又恢复成她们最初认识的样子。短短的,像个男孩。
梁夏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立刻闭上眼,逼回眼里的泪意,可眼泪反倒随着眼皮挤压而从脸颊滑落。
病床上的虞珠等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梁夏?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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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奔跑
梁夏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等胸口那阵剧烈的起伏慢慢平复,才开口。
“是我。”
虞珠抓着床单的手松了一点。
梁夏关上门,没有往病床边走,而是走到窗前那组沙发旁,在离虞珠最远的位置坐下。
她看了虞珠一会儿,先开口:“看不到的感觉怎么样?”
话说出口,她很快抿住唇。
床上的人循声转过脸,空洞的目光向她移来,最终却落在沙发后的那面白墙上。
“还好。”虞珠很淡地笑了一下,“就是有时候没有方向,走起路会有点晕。”
梁夏看着那点笑,眼眶又开始发胀。
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住院部后的旧城区。楼房低矮,挨得很密,阳台上挂着被风吹硬的衣服。更远的地方立着几座尚未竣工的高楼,玻璃幕墙只安装了一半,照出远方渐落的残阳。
“越间彻说你会好的。”梁夏的眼神没动,夕阳倒映在眼睛里,也是一片沉红,“他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虞珠没有说话。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太阳一点点隐下,光从玻璃上退走。远处天际只留下一线若即若离的紫,嵌在高楼裸露的钢筋水泥顶端。
梁夏收回目光,虞珠也在同时开口。
可她什么声音都还没发出,只是动了动唇,便突然哽住了。
明明看不见,可她还是低下头,紧紧抿着嘴唇,肩膀随呼吸慢慢起伏。片刻后,她又重新抬起脸。
“他疼吗?”
梁夏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再次从眼眶里无法控制地涌出来,无声地沿着脸颊往下流。虞珠看不到,她也懒得再擦,任由泪水滑过下巴,流进外套的领口。
“不疼。”
她想,应该是不疼的。
那辆满载货物的大车因司机疲劳驾驶越过道路中线,车头压进出租车的侧前方,只是一瞬间的事。
没有阴谋,没有设计。那辆小小的出租车里,只有被梁冬抱在怀里的虞珠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剩下的人当场死亡,连医院都不用进。
那天梁夏很早就到了法庭。
她和律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装材料的文件袋。最开始,她以为梁冬和虞珠堵在路上,眼看开庭时间越来越近,她开始一遍遍打电话。
没人接。
机械的等待音一次次响到自动挂断,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机险些从指间滑下去。
开庭的时间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到。
等手机再次响起时,是警察通知她去殡仪馆。
梁冬的火化手续办得非常快。
他们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必须需要通知和等待的人。梁冬生前背着官司,自然也没有什么粉丝追悼。火化炉上方的指示灯亮起,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几个小时以后,一个一米八几的人便被装进一只小小的盒子。
梁夏抱着它走出殡仪馆,甚至觉得分量比梁冬以前拍戏时随身背的包还轻。
不过也有好事。
人死账消。
梁冬戏剧化的退场再次登上热搜。公司趁着舆论变化公布了打架的完整视频,并对虞家以“勒索”进行起诉追偿。那些给他编故事的公众号和媒体一夕之间停止了抨击,评论区里画风突变。
她的账户陆续收到许多钱。
最先是经纪公司的合同结算,后来是经纪人、合作过的演员、导演,还有一些许久不曾联系的朋友。转账附言里写着节哀、保重、一点心意。
数额最大的一笔来自越间彻。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银行账户和电话号码。钱到账不久,电话便打了进来。
他让她来医院见虞珠一面,完成这场荒诞的表演。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梁夏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里没开灯,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病房里的床、沙发,和两个隔得很远的人。
她抽出边桌上的纸巾,将脸擦干,扽了扽衣角,站起身。
“我要走了。”
虞珠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去哪儿?”
“南方。”
虞珠没有再问。
梁夏转身向外走。
手握住门把时,她又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