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掌柜低头应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槐。
“小姐。”
“嗯?”
“您……保重。”
沈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娄掌柜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偏厅里又只剩沈槐一人。她坐回窗边,将袖中那封信又取出来,看了许久。
小枫的字还是那么丑,横不平竖不直的,一看就是小时候偷懒没好好练。她说过他多少次,他总是不听。如今,他在北麓等待腥风血雨的到来。而她却在这里,把赌注押在了一个前朝遗孤身上。
沈槐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桌案上,她伸手拂去,指尖触到那只被陆君越带来的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的花簪。沈槐看着那支簪,沉默了许久。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将木棉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也将地上的清泪照亮。
-
清泪坠入梦中,玄离夜半呢喃。
他的梦中一片水雾朦朦胧胧,水雾的尽头站着一位眉目温婉的女子,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岁龄,梳着妇人髻,衣着素净。她的不远处有位放声而哭的小沙弥。
女子朝小沙弥走近,她在他面前蹲下:“不哭了,阿离,阿嬷会一直陪着你,不要怕。”
她温柔地将人安抚。
忽梦境颠转轮换,水雾散去,是一处暗道,女子白净的脸抹了脏污,身量稍稍拔高一些的小沙弥伏在她的背上,高烧糊涂:“阿嬷,我们要去哪?”
“阿嬷带阿离走,我们不要留在这吃人的皇城。”
暗道的尽头是火光,再然后……再然后是枷锁,是模糊。
石壁两侧是永难燃尽的油灯,光线昏黄,小沙弥独自一人摸索下石台,一步、两步、三步,三步之后有一处暗门。
推开暗门,沿着往里走,是一间地牢。铁栅栏将本就狭碍的空间分割为二,一间铺着发霉的稻草,杂乱无章,一间虽小却富丽堂皇,五脏俱全。
发霉的稻草堆间,有张消瘦的脸,是第一镜里眉目温婉的女子。她此刻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唇角干裂,脸颊上三五道还未结痂的伤痕遮盖过旧的伤疤。她眯着眼与小沙弥对视,忽地浑身一颤,眼底攀爬上恐惧:“快走……快走,阿离快走。”
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拥堵在暗门外,整个地牢被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护龙卫从暗处将一道道弓弩架起,对准了门内的女子。
人群分开,走出一人。
黄色龙袍,面如冠玉,眉目含权。
“想她活吗?入我皇城,为我臣服。”他闲庭信步,一句话断人生死,小沙弥抬头见他,终是低了头。
镜花水月梦一场,女子渐行渐远。
……
“阿嬷!”
心头先是一空,像是被人从高处推落,身子未动,魂魄已先坠落,玄离猛然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完蛋,伏笔有点多,怎么回收(⊙o⊙)哇
第57章 阿嬷入梦 浮屠血脉以
窗柩外人影闪动。
曹有余在外守夜, 闻声而动,叩响了木门:“国师大人,发生什么了?”
“无事。”脑子恍惚着, 不知身在何处,喘气是乱的,要用力吸上一口,才觉得胸腔里又有了活气。玄离睁眼,压下淡淡惊意出声阻了外面朝里的动作。
躬身的影于窗柩外退远, 北麓六里外的净安寺厢房安静下来, 于夜里深幽。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摸身侧, 一如既往, 空落落的。梦里的阿嬷不在,她是梦里的, 她仍旧被狭押于那方暗处,等着他。
等着他完成沉厌的命令, 一次又一次,等他全部都完成了,他又可以再见到她了。
可太久没见,阿嬷说话是什么音,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又长得什么模样,统统快要记不真切了。玄离抚摸到心脏的位置,这里也是空空的,自入宫做了众人口中的高僧,做了万万人之上的国师,就一直都是空的。
阿嬷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洞。
他补不上。
闭上眼,玄离想要再睡回去, 回到那梦中,可越是往回走就越是清醒,入梦是奢侈难为的期盼。他只能盯着高处的横梁,等心跳慢慢平静下来,等窗纸一点一点泛上曦光的黄白,把夜里的影子都赶走,等新一日的清水蒙上脸,继续做那空心的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浮屠山能探过的地方都一一探查过了,北麓这边也没有更多新发现,陛下那边紧催着,请问应何时启程返京?”曹有余恭敬地接过玄离净面的素巾,弯腰于一旁,细细的声点过盆中涟漪,荡进玄离耳朵里。
玄离眸也未抬,续接出具体时日:“明日。”
他于月前受沉厌指派,揪着季然与国公府的关系,一路从慈安寺顺查至浮屠、北麓。
陆君越刚从戒嗔方丈那里离去,他便紧跟着入了慈安寺,去了后山。后山疯女素兰的小土包早被挖过,不远处便是坍塌过后修复起的庙宇,没了什么甬道,但被压在石块下的那些破烂木箱和一些简单旧物却是还在的,都被收拣到最新的一间厢房里。
因着护龙卫的暗中徘徊看守,倒是也无人冒险,他仔细翻捡,从中寻得了一些意有指向的东西——一个生锈的铁箱,里面锁的竟是一个真金白银镶嵌的玉匣子。
玉匣子中是女娃娃的拨浪鼓和精致襦裙,最下方压着一本书。
书页虽翻卷泛黄,却因在层层密封的铁箱和匣子里没怎么受到潮气侵蚀,除了摸上去有些生脆,整体完好无损。
书名为《浮屠纪》,里面记载了浮屠的变迁与命脉,言称寻到旧址可得一秘。玄离误以为此秘为浮屠秘宝,一路入到荒无人烟的浮屠旧址,竟处于与浮屠山南辕北辙的北麓中心。旧址深处笼在杂乱丛生的林里,参天大树密密麻麻错落着聚在一处,沿途藤蔓缠足,护龙卫弯刀开路。
地图之上的终点应是一高耸的石门,可根据指引落地,是严严实实的土层。
反复确认过路径,玄离指着脚下的土木叫人开挖。掘了土,砍了树,连夜赶工,近了六日之时才隐见泥里冒出石门的头,沾染黄褐的泥向上顶起。
石门全貌得见已过半月,清理干净那些淤色,上面显露出斑驳的石画。
石画之上是四面不同的短旗,旗帜上各有徽像,长鞭、软刃、珠算、红图,它们中心圈着一四方图印。
上方题注:五物俱全,号令天下。
下方标解:浮屠血脉以血为引,可启秘门。阳寒为合,万物生生。
得此之信,玄离迅速传信入京。而他信中未曾附载的是《浮屠纪》最后一页多出的画像,是一婴孩,浮屠的血脉——沈槐。
初入奉京之时,将军府为女儿寻医万数,他不止一次见过那时的沈槐,婴孩之像与扉页上的留图一模一样。将军府的嫡女千金是浮屠遗留的血脉,是解开浮屠的那把密钥。
沉厌溺心权柄,以阿嬷作钳,长期约制于他,若再让沉厌取得这传言中可覆江山的浮屠秘宝,他未必能有机会带着阿嬷远出奉京。毕竟他知道了太多朝堂的秘辛,知道太多关于沉厌的腌臜事,他总要防着沉厌,“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事情在宫中也并不少见。
出于私心,玄离隐下了这一页。
翌日,晨光刚刚漫过窗柩,回京的轮毂途经山丘无数,滚滚碾过红尘。
-
玄离的车马还未入至奉京,沈策已经奉命将静妃请来。
静妃入了将军府,一路行至安然苑中,进了沈槐的闺房。
她一入房,沈槐忙拽着衣裙走上前来,口中露了焦急:“静姨,我父亲在宫中可还安好?”
静妃是太安府的嫡长女,原名南宫婉宜,入宫后做了贵人。她为人素来不争不抢,在宫中也不曾取宠树敌,为沉厌诞下一子后被抬封为妃。封妃后她也仍旧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偏白宏钒之子白阳不知受后宫哪位妃嫔的“点拨”盯上了她的小儿子,此后,她便生出了斗宠的心思,与当时最得沉厌心意的俞贵妃结成了手帕交,俞贵妃去世后,她日日萦在沉厌身侧,取代去世的俞贵妃成为新一轮冠绝六宫的宠妃。
此行,陆君越与沈槐关系跨越过同盟,沈槐自然知晓了静妃为她祝办及笄不仅仅是看在她姑母的份上,还与陆君越有关。
沈槐在宫中并无擅用的人,宫中的耳目虽能递送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并不足以将手插入宫中深处。
自沈槐及笄过后,沉厌再未让沈巍出过宫,沈槐若想探听得父亲具体的所在,就必须借助南宫婉宜的力量。陆君越从前施恩于南宫婉宜,不曾谋求任何,而今沈槐要借着南宫婉宜过往与她姑母的情谊和陆君越从前的那份恩情将人拉扯入风暴漩涡。
沈槐面色素素,低垂着眉目望人。
南宫婉宜拉过她的手,示作安抚:“你父亲还算安好,虽受了些折辱,但性命无忧。只是你让我查的两个丫鬟……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