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之后的话顿在了口中,实有不忍。
青玉、青檀于暖泉别庄被护龙卫的人敲晕奉命送入宫廷,为李代桃僵,她们二人并未受到什么明面上的伤害,只被关进一处小房,房中还有一位与沈槐七分像的女子。
那女子花楼出身,性情乖张,沉厌要她们做的便是帮着那女子纠改举止、脾性,竭力让其变得与沈槐十分像。
青玉、青檀自幼跟在沈槐身边,虽说不上八面玲珑,却也都能独挡一面,只见到那女子时便大抵猜想此事会危及沈槐,自是不愿。但她们身在宫廷,犹被封了耳目,根本不知外界一切的发生,亦不敢冒险。
活着才能有用,她们惦记着沈槐的话,便假意顺从,每日虚与委蛇地教与那女子一些沈槐病弱时的姿态。她们借沈槐爱吃之食开了一方小灶,有了一处相对自由的空间,又以沈槐年久都浸在草药里,身上有着一股草药涩香,若那女子想要不露破绽,必要一日一日也入汤池中泡过。
话是不假,病弱之人需猛药灌注以撑起生机,但生机旺盛之人若也如此往复,那定是会损了身子。
女子不愿。
青玉、青檀便告与每日监管的管教嬷嬷,以“我家小姐身骨本就孱弱,她憔悴些才能勉强仿得三分”为由逼得那女子日日入汤池。那女子日渐憔悴起来,倒真与沈槐更像了几分。
如此,青玉、青檀二人既拖延了时间,也赢得了一部分的信任,她们被允准在宫中小范围自由行走。
“她们二人被软禁在宫西北角的浣衣偏殿,看似得了些走动的自由,实则周遭全是护龙卫的暗哨,半步都离不得那片地界。那模仿你的女子,名唤阿桃,被沉厌养在暖香阁,日日由管教嬷嬷盯着学你的举止,说话的声调、咳嗽的病态……样样都学。”
“那日,你及笄,青玉、青檀两个丫鬟听得了宫中人的议论,确认你安然无恙,后又从青苗口中知晓你与国公府世子前缘再续,为防沉厌拿她们做诱饵引你入宫,也怕你冒险营救,她们二人亲手杀了阿桃,然后出逃,被……”南宫婉宜看着沈槐追问的眼神,指尖微微收紧,终是叹了口气,将后半句话缓缓道出,“被护龙卫的人抓入暗牢,受处极刑后随宫中染疾的宫女太监一起被运出宫外,丢到了乱葬岗。”
“处以极刑”、“乱葬岗”,只两个词清晰地落入耳中,沈槐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素白的指尖掐进掌心,疼意让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明。
她早该料到的。
天子狠戾,又擅弄权柄,沉厌向来疑心深重,掌控欲极强,她被他盯上,牵连了整个将军府。她们都是受了她的牵连。
若不是她想出那种纸老虎般一戳就破的死遁计划,根本不会……
沈槐头低垂着,两滴清泪默自从她清亮的桃花眼眼眶中跳出。
她自知道了暖泉别庄的事后,便一直不愿相信,反复让娄掌柜的人暗查。从青禾口中确认时,她都在暗自庆幸,她们还有利用价值,只要活着,她就还有机会救下她们,可……
心里的疼痛轻轻散开,有一点点闷顿,沈槐抬手抹去没有重量的眼泪:“我知道了,静姨,谢谢您告诉我真相。”
南宫婉宜抚过她纤瘦的背脊,缓缓摇头:“无需言谢,你姑母在世也定会为你如此做的。”
无关其他,手帕交的侄女儿,她总是要照拂几分的,何论此事还与恩公有关,恩公救了她的孩子,她自是要涌泉相报。
何论,还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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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在火车和顺风车上赶的,还好赶上了
第58章 四月微凉 想清楚了?
四月天, 天微凉。
南宫婉宜离开后,沈槐蜷卧在美人榻上,垂泪低泣。一夜默然, 哭泣过后,她再一次将所有苦楚都咽进心底,无需妆点素色,她于人前也已是一副足够憔悴的模样。
曦光染上窗扉,青禾端了净面的温水入室, 刚走进房门, 便匆匆将手中金盆放下, 奔至她身旁:“小姐, 您……您怎一夜消瘦至此?”
沈槐只摆摆手,起了身来。
她走到放置好的金盆处。水中还微漾着小圈涟漪, 荡悠悠地望向她,映起她眼尾清晰的暗痕, 那是被泪水灼烧而留下的赤红。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清醒些,否则怎会为了两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失魂落魄。沈槐将脸沉浸入金盆水中,涟漪被无限放大, 再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她重新把面容从温水中仰起。
水净面,眸相阖,心终于安分了些许,沈槐接过青禾手中简素的软帕覆在脸上。
“去乱葬岗,将青玉、青檀的尸骨寻回,好生安葬。”软帕落回金盆之中,她又恢复了清冷之貌, 只是词句之间隐有闷顿。
她的闷顿叫青禾肩膀也随着颤了两下。
青禾木木地偏过头,卷袖抹过眼窝深处:“是,小姐。”
她一句也不多问,小姐的话彻底宣告青玉、青檀的死讯,远比第一次知道时来得更让人难受。暖泉别庄被屠的信报传来时,她们尚且还可以被定性为死遁计划缺漏的牺牲,虽突如其来,但从小姐出奉京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这一次不一样。
失而复得后再度失去,远不如一锤定音来得好。
青禾将湿透的帕子拧过,蹲身在金盆一旁,并未再泄多的情绪。小姐好不容易才将残破的身子骨养得好了些,在这种时候她不能再拖后腿,她稳了稳声:“小姐,陆世子那边传了信来,说是国师大人已经启程回京,应是在北麓有了意外发现,可能与您有关。”
沈槐点头,靠坐在最近的一张梨花椅上。
坐了半柱香的时间,她才起身,朝着苑外走去。
苑外晴空万里,几朵如棉的云团翘着尾守在高处,俯瞰过光影斜织的石径,沈槐踩在上面,绕过空荡寂静的将军府。
晨间,除去洒扫的下人和看家的护院,再无他人。安然苑一路顺过隽文苑,再入到锦棠苑,廊亭穿走,都分外沉静。
她忽在祠庙之外一里停住,站定着,仰头看过那“万将忠勇”的牌匾,牌匾张扬在曦光里。
沈槐眉目上蹙,她之所为始终有违祖训,可船到桥头已是无路可走。
如今既已从静妃口中确认父亲被困宫闱的具体归处,她必须抢在沉厌动手之前将父亲救出来,如此,才可心无旁骛。
祠堂没迎来新的香烛,沈槐只在外鞠过躬便走了,头也不回。
柔软的裙摆摇摇晃晃,两支花钗簪在发间,从阳光下走到黑暗里,一瞬失了颜色。
铺天盖地的光亮被抽走,裙摆滑过禁闭室的石阶,瞳孔缩进油灯里,她于人前露了面。
“大小姐!”负责看守禁闭室的侍卫见到她,恭敬行礼。
侍卫之声回撬过石壁,微躁的动静扰得熟睡的廖小白翻身捂耳:“还未到吃饭的午时,吵什么?”
脾气不小。
沈槐睨过被铁栏分割成块的身影,目光短暂停留几瞬,缓缓开口:“他最近可有异常?”
廖小白轻轻翻动了身。
“回大小姐,这少年并无异举。只在初时对灌服软筋散一事上颇不配合,后您与那神秘公子来过以后,他便再没闹过,只提议让我们把软筋散放到饭食之中,不然他食难下咽。”打首的侍卫上前半步,将近日所监事宜上禀。
“一日都没有闹过?”沈槐问时,廖小白偷偷立了耳。
“是的,他每日卯时起、亥时睡,极为规律,只逢二六休息之时,整日长眠,就如今日这般。”得了侍卫回复,他又将立起的耳耷拉回原位,持以假寐。
“将人放出来吧。”
沈槐视线投落在禁闭室一角的一只老鼠身上,她可不记得,她这禁闭室何时放了老鼠窜进来。这浮屠之人,真是有些意思。
“咔嗒”,禁闭室的房门被推开。
“醒醒,醒醒!”侍卫推搡过床间廖小白的背骨。
廖小白伸起懒腰,茫然的瞳色转到沈槐身上时乍然间亮起,像是才发现她的到来:”小小姐,您终于舍得来看我了,少主呢,少主来了吗?”
他吵嚷起来,眼珠子在禁闭室外的甬道里打着转四处张望起来。
“随我走。”沈槐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在意他的演绎,只清清冷冷地抛出话来。简明扼要的三个字定下轨迹,浅蓝色的襦裙渐行渐远。
廖小白忙从床上翻滚而起,快步跟上,丝毫没有被软筋散泄过劲的虚弱,稚嫩的娃娃音于长道中朗朗:“小小姐,等等我。”
“小小姐,我们去哪?”他跟上了沈槐,落后两步。
“去见见你家少主。”
花枝招展,日光开始灼热时,沈槐明目张胆地出了府门。没有坐马车,她连病弱之相也不伪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在街巷上,任由四周人打量。廖小白依旧落后于她身后两步,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