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多荒谬啊。
“是啊, 羡慕你。你千方百计让我入局,连同身份都模棱两可,你的过往,你会说与我听吗?我既不知你过往,我羡慕有何问题?我就是羡慕你,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诓骗我。倘若不是今日我提前半刻来寻你,听得这其中隐秘, 你何时才会告知我真相?”展尉从宽黑的大椅上起身,与他面对面地站着,眼神对峙到一处。
“你以为前朝遗孤是个什么好身份?”寂寥之声平淡,陆君越异常坦然。
“殿下问我?”展尉眼睛里翻涌着愠色与失望,朝后错开半步。
原本并肩而立的两人互相对峙。
“我还想问问殿下呢,前朝遗孤到底是什么,让你对我,对一个往来多年的朋友都要算计至此?”
展尉唇角抽搐过,素来平静的心绪,因这番话骤然掀起波澜。他眉头蹙然,手心紧握成拳,猛地朝前一挥,劲风乍起,质问出口。
平淡的挖苦声陡然拔高,似要道尽主人的不满与控诉,他死死盯着陆君越,似是真的为之痛苦极了,一如他祖母死去的那一夜。
“世子有着这样的身份,想要复仇,只需勾勾手,全天下有无数人愿为你舍命奔竭。不像我,复仇两个字提在嘴边都是大逆不道,你如何做都能高举正义的旗帜,而我,我只能是叛臣。数代名流,只我偏叫尚书府背了叛国的骂声。成败得失之间,世子什么都不用背负,还要诱我入局,我们不是朋友吗,世子?”
不信任的、充满审视的目光刺过来,陆君越嘴唇抿得发白:“前朝遗孤背负的是一个朝代的遗愿,那样的人生是不可以有朋友的,真心也是。”
那是全家死绝了,就剩一个,是朝代断绝时,所剩血脉凋零,作为朝代延续的唯一可能。只要有人找上,就只有一种选择,哪怕明知他们故意为之,故意用命增填他心中的怨与恨,他也必须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活下去。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会有人会让他拒绝,前朝遗孤活着,就是要背负那个朝代的一切,背负着直到所有人都满意,直到所谓的夙愿被完成,才能被允许稍作喘息。
一拳落空后,展尉越说越激动:“我不过是一枚棋子,殿下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有人能理解你吗,殿下?”
“还有沈姑娘。”
“沈姑娘今日进宫,也是殿下计划好的吧?不知殿下对她的在意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扪心自问,我们相识多年,你瞒了我多少事,一句也不曾提。这样日日伪装着,你不累吗?”
迎上他逼近的眼,陆君越紧绷着的肩膀突就松垮下来,忽就不想继续演下去了。
他声音变得有些缓颓,顺着说下去:“确实是有些累。”
展尉面上情绪转过,眉梢翘起一角,手拍过陆君越的肩:“我们是朋友,你说与我听,我可以帮你,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我……”
见着展尉脸颊在情绪表演激动中微微泛红,陆君越定定看着前方,神色仰眸之中,显露几分涩意。
他坐下,眸光与展尉对上,其间窝了火,漠然的神情捎带上两分冷色,声往下沉:“挑剔我的隐瞒,挖苦着,说我不懂真心待人,质询心中不满。你如此,当真受尽委屈吗?”
展尉拍肩的手忽地僵住,在冷讥声中不上不下。
“展家二郎,以你祖母作投名状,你要我如何相信你?”陆君越面上的一切情绪瞬间消抹而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他直直看着展尉。
瞳孔诉说震惊,愤懑的声哑火,转而变调,是防备的疏离,展尉讶然:“你何时知道的?”
“或许是作为朋友,你在我焦头烂额之时与我旧事重提,盘问于我。”陆君越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听不懂。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展尉脸黑,手收回的同时,已悄然握上了暗珠。
“你总频繁与我提及沈槐,到底是想试探什么?”陆君越眼神随他而动,不仅没有拉开距离,还更凑近了些,“百问坊那日,你说纵是我要逆了那金銮殿上的皇权你也二话不说就应我,我一个国公府世子,为何要覆了金銮啊?”
“沉厌尚且摸不透我的身份,我伪装得如此好,我倒是好奇尚书府是如何察觉的,或者说你是如何得知我不是他?”
“呵,话密而泄,倒是我不应该过早洞察你的心思了。”展尉自嘲一笑,继续问道,“所以你故意诱我入局?”
“你不也在试探?”
一句话……
错愕的表情在脸上凝起,经了许久才消下,展尉没有辩解,只有更多的疑惑:“你如此,早就有确凿无疑的证据了吧,明知道我与你不属一营,为何还要演上这一出?又为何还要把计划的一环交由我去执行,你就不怕我报信吗?”
陆君越笑着,眼底是谋算在手的笃定:“你说呢?你和他之间隔着死仇,我需要怕吗?”
展尉主动向后退过几步,拉开距离。
一人防备,一人推进。
空气剑拔弩张起来。
“你想要什么?”身在对方的大本营,对方真要拿他如何,他现今也无力反抗,既早已看透,定是有所图谋,不若先弄清楚对方盘算。
展尉心神大动,陆君越只定定盯向他。
“珠算还在你手中吧。”虽是问话却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的陈述平静,“你祖母是奉京难得一见的老人了,于礼朝之事多有耳闻,她之死已成定局,你便借她之命收束珠算。让我猜猜,你是如何打消沉厌猜忌的。沉厌手中那份应与你先前给我寻来的那份一样,都是你刻意仿制的吧。确实无愧谋略之策,可惜你贪心过甚,你若不派舶来寻上门来,没有百问坊那一遭,我无论如何都是猜不到你身上的,把真正的珠算给我。”
陆君越说着,眉眼微垂,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定在一处。
展尉倏然收了手上动作,绕过桌,与之隔桌相望:“珠算不在我手里,为防意外,我将它同我祖母一起下葬了。”
“你当我会信你?”陆君越在桌沿两侧撑起身,狭长的眸间寒意凛人。
他以为的,唯一的朋友,也不过和他们一般。
“事实如此。”展尉压下混乱,敛去眼中情绪,“你若不信,派你的铁甲银卫去掘坟开墓,一切自就明了。”
“冥顽不灵。”
陆君越面色冷下,腕骨猛地一翻,缠绕在他腰间的断阳剑倏忽弹鞘而出,银刃流蛇盘舞,从桌下裂形窜向下三盘之位。
展尉神色未乱,闪避开来,指尖飞快错过后腰的珠算,五指翻拂而动,算珠于掌中拨甩而出,颗颗圆润,褐色的硬珠脱框激射,密似骤雨初落,带起凌厉的劲风,朝着银光奔驰而去,轨迹难寻。
叮锵碎响、噼啪折音伴着银光之芒落在房中。
断阳剑冷而薄,横扫劈斩,软面弯出月牙的刃,一连缴下六颗飞射的算珠。算珠质地坚硬,由褐金混铁而制,直面断阳剑之辉,不碎反借力迂回,与新弹射出的六颗新算珠碰撞在一处,从两个角度齐齐包向执剑之人。
算珠身小,速疾,陆君越勾脚踢桌做挡,人随剑动,锁向拨动算珠的手腕和肩颈。
展尉沉气稳身,指缝扣住余下算珠,抬手再振,算珠化如暗器,刁钻而行。
软剑弯折旋绕,以柔克刚,卸过算珠冲撞的力道,步步逼近。陆君越冷声而斥:“这就是珠算,你使得倒是好。”
展尉硬接了一剑。肩颈见红时,他以珠算的金铁之框格挡,反手将出离的算珠重新串回框条之中,全盘扫荡而出。
“我现在算是清楚了,殿下早就防着我,百问坊后的每一日、每一事,都是诱我入局的盘,尚书府之力,或许是有些用,但于大势之前不过杯水车薪,我都不屑一顾的东西,殿下只怕是会更不屑。殿下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我手中珠算。”
“你既知晓,就应奉上,把珠算给我,我不杀你,亦可许诺有朝一日定会为你祖母报仇。”
“珠算是好,可也是比不得殿下之谋。殿下既然要我屈居人下,总要让我见识见识,在藏拙一事之上,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何必如此,你不是我的对手。”
“总要试一试,我见殿下如今与我不过五五分。”
上二下五十三档,九十一颗算珠叠乱而出。
既是如此,休怪他不客气了。陆君越眸色微沉,手腕急抖,剑势由柔转戾,层层格挡纷飞的算珠,指尖拨弹时不再留手,借力打力,将近半数的算珠反折向展尉,只稍稍控了力道。
檀中、鸠尾、中脘、期门、章门、天突、人迎、曲泽、内关……正面的人身的穴位挨个受了算珠的击打,展尉于瞬间失力,浑身酸麻,疼痛难忍,吸气都扯着疼,却仍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力握住救命的珠算。
“殿下,方才之话话可还算数?”
“看心情。”
“对不起,是我错了。”展尉道过歉后又问,“殿下现在心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