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帘半垂, 勾起的唇角未收回,随性的话语便说出口:“爻爻这么相信自己的猜想?”
谢佳艺闻此言, 舌尖抵着贝齿轻啧了声。她并未多言,眸光淡淡扫过周遭才见着塾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中举个物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她右手托着脑袋, 左手的指尖一下一下扣在桌面,萧廷禾心脏也莫名跟着律动, 像是敲在自己心房。
塾湖此刻握着手中物件, 游走到二人中央。轻笑声从谢佳艺喉咙中溢出,眼中的情绪却截然相反, 不忍?悲伤?可能连自己也说不清。
她冲着塾湖的方向微扬下额,偏过脑袋没再看向堂中央。塾湖将掌心的物件大方的展示出来, 萧廷禾斜睨了眼, 愕愣当场。
那是几把亮银色的笛子,它暴露在空气中,莫名让人隐隐发寒。
塾湖随意挑起根笛子,在手中把玩旋转, 那物件被抛向半空,随即稳稳接住。
萧廷禾这才看清上面的字,“宫”,它怎么会有这?
“见过吗?”塾湖将手中的笛子挨个抛向空中一一接住,一每个字都展示在他眼前。
“宫,商,角,徵,羽,变商,变徵。”它将刻有“宫”的那把笛子单扣在指尖,手中转两圈,趁他不注意敲了下额头。
没等他恼神,塾湖就将笛子抵在他胸膛,半靠在他身上,尾尖逐渐缠上腿部。
“你主人连改造都会,这笛子你也定见过?要不先求求我,我也能轻些!”
萧廷禾虽有愧于谢佳艺,但对人不人鬼不鬼的神兽无半分可言。
手腕在袖口中一转,一把利刃凭空出鞘,刺向腹部。
塾湖一个扭腰躲开,后退时尾尖不忘在他屁股上甩了一下。
“塾湖!”一声脆响从上方传来,谢佳艺盯着它打闹逗趣,若是平时还能有闲暇时于欣赏两番,可今日她只想知道真相。
塾湖昂着脑袋傲娇的哼了声,难得一脸严肃,语气也听不出半分调侃之意:“七笛,分别对应颅骨、颈椎、肋骨、四肢骨、盆骨髋骨、尾骨骶骨、和全身!”
它眼中含情脉脉,可那情绪下是掩藏不住的嗜血兴奋:“慢慢来,不着急。”
银笛贴近唇瓣,去掉低沉醇厚,像是惊雷在空旷的山谷中炸响,久久回荡于耳旁。
一声声曲调传入谢佳艺耳中,闭眼细细倾听,听不出什么异常。膝盖磕在地面的闷响撞入,睁眼便见萧廷禾额头冷汗层层,眼神空洞。
他半跪在地手掌强撑着身体。眼前事物模糊不堪,头颅猛地倾斜像是被重锤砸击,脑中嗡嗡作响已变成蜂的巢穴。
曲调越来越急,音调越来越高,山谷转而成为巨峰被寒雪覆盖。萧廷禾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枯树上点缀雪白色霜花,他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刚直起的膝盖,瞬间软下嵌进雪面。树木山峰上的雪花瞬间飘落,越积越多。
四周中陡然出现几十名黑色身影,各不相同。
齐兽共鸣,萧廷禾的冷汗不断滚落雪中,一双带着翅膀的九尾狐率先从白灿灿的雪堆中走出。
它拐着腿走出的血坑深浅不一,可他越往前走,四肢便开始逐渐脱落,牙齿、眼球、毛发……每掉一层都能听见它的痛苦哀嚎,声音穿透雪峰,悲凉凄惨。
转而他又看见一个半大的孩童,童真稚嫩,那真是幼时的自己。
那孩童见着九尾狐眼中闪过丝惊喜,拍着手冲向那神兽。越跑越快,身影也逐渐变大变高。指尖刚触摸到九尾狐的一瞬间,那神兽的皮肉瞬间粘连在少年身上。
萧廷禾紧闭双目,撑在雪面的时候已被冻得发紫,嘶吼声穿透山峰,大片雪块从峭壁上塌落。
面色憋得通红,却也无法抬起双腿。他卸了力愤恨着捶打雪面,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才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
恐惧和寒冷裹挟着自身,他不断拍击上方的雪层,雪粒灌入鼻腔,压力裹挟着肺腑……
萧廷禾猛地惊醒,眼神惊恐扫过周遭,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地面。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但浑身却软得厉害,头部被人重创的感觉依然存在。
果然,上古神兽尸骨所造的笛子自己也扛不住,心口都抽痛愈发厉害。
谢佳艺手半掩住面庞,轻叹口气,遮挡下的睫毛已被泪水滟湿。
这声叹息落在萧廷禾身上,却变成安慰。
谢佳艺手中紧握惊堂木像要镶进其中,她重敲桌面,声音炸在空中。
“说句实话吧,萧廷禾。这不过才半刻钟。”
萧廷禾有些控制不住在空中剧烈颤抖的双手,他咬咬牙缕好额前的碎发,上扬的眼尾下是空洞无神的双目。
眼神还未完全聚焦,堂上的人身着浅灰色衣袍,衬得她格外白皙。唇红齿白,却板着张小脸,当真严肃。
罪恶的话无法在她眼前说出,自己要留好在爻爻眼前的形象。
“爻爻真漂亮。”
他选择避而不谈。
谢佳艺余光瞥到地面,原本硬下来的心肠再次被逐个击破,熟悉的叹息再次撞入萧廷禾耳中。
颤抖的指尖逐渐平缓,他知道,雪峰上的雪要化了……
“缘由我且当你是因毒无法说出口,但这事你总得跟我说出个结果,是不是你做的?”谢佳艺挺直背脊,目光冷冽直视地面那人。
萧廷禾抿唇未语。在有些情况下,骗一个人比害一个人还要严重。
萧廷禾觉得有时的自己也过于可笑,一边做着伤人害己的事,一边又在顾及着他人的感受,自相矛盾。
他想到这儿莫名轻嗤了声,塾湖在旁看着没谢佳艺点头,它也不敢贸然拿起第二根笛。
这身轻嗤传出就是在挑战它,手中原本那只笛子被抛在桌面,一段截然不同的语调流淌在空气中。
谢佳艺不自觉打个寒颤,笛声虽清调悠扬,穿透力却强的可怕。她莫名心头一紧,果然,原本直起身的萧廷禾再次瘫软在地。
身体随着音乐的律动逐渐丧失自我控制力,像是死肉般瘫在地面。
萧廷禾垂下眼睑,眼泪无法控制的从眼眶中汩汩流出。
颈椎上像是有一只手透过皮肉组织直探内里,颈椎,胸椎,腰椎,不断被那只手轻拍敲打。
语调转而激进,谢佳艺只觉汗毛都立了起来,心里慌得更加厉害。
那只手转而化为利剑,强硬挑开关节处,眼前彻底昏暗,而身后的钝痛却远远没有结束。
“好了,塾湖。”谢佳艺见那人再次失去意识,只剩身体在地上不断抽搐,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衣衫。
她抬脚跨下高台,才发觉自己竟也跟着腿软些。塾湖攥着手中的笛子游走到萧廷禾身旁,蛇尾甩向脸颊,地上那人依旧毫无动静。
“还真晕了,本以为他能挺过三曲呢。”它语气中的兴奋早已压过那丝怜惜,比起床上之乐它还是更喜欢看人挣扎。
谢佳艺半蹲下身,将萧廷禾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颈处,一个用力自己却随之栽倒在地。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易雾急哄哄从门外闯进。入目便见着二人同时躺在地面,身下还有不知名水渍。塾湖见着他收起手中骨笛,像是生怕他抢了去。
“怎么了?”
他垂下手拉起谢佳艺,手掌不断拍向衣袖上的灰尘。
谢佳艺抬手推开,自己自顾自拍着。
“他这是?”易雾见她无事,才细看地上,萧廷禾面无血色。
谢佳艺一时被噎住嗓子,方才触摸到他时,他浑身冰的厉害,像是从雪里刨出来一样。
所以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谢佳艺垂下眼看着指尖,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自己做的事好像无形中伤害了一个又一个人……
“他……”谢佳艺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她给塾湖递了个眼神,塾湖立马背起地上那人,头也不回的跑了,只撂下句话在空中。
“他体力不支,我带他回去!”
谢佳艺僵硬的勾起唇,轻声撂下句走吧,便头也不回。
易雾却拉住她的步伐,指尖扣紧手腕,但又怕弄疼,对方松些力道。
“任务还没做,没多少时间了。”
她看向手腕处那只手,强硬拨开。
自己现在也无法保证那神兽不会再害人,如果有人真的是因为那神兽死的,到时候的自己又该怎么办?
“不做了。”
话说于此,自己也愣住了,本来的目的就是想回家,回家就必须要做这任务……
为何自己现在会变了呢?
谢佳艺好像也看不懂自己了。
易雾早已窥透内心,他强硬的拽着那只手腕向外拉去。
“所见并非所知,谢佳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门外烈阳四射, 投下斑驳飘逸的影。微风吹动枝丫带着树叶飘零落地,树下空荡荡的房屋,周围也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