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夹起一颗,送进嘴里。
虾肉弹牙,蒜蓉的香味渗进去,咸鲜适中,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但比虾肉更让人心口发软的,是剥虾的那个人。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灯影晃动。
应语诺安静地把碗里的虾尾一颗一颗吃完。
沈述正在和安平聊天,自然地拿过水壶,往应语诺杯子里添了点水。
咻、嘭——!
身后突然有声音炸响。
烟花是从湖心小岛上升起来的。
第一朵在夜空中炸开时,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然后金色的火光四散开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往下坠,映在湖面上,湖中赫然出现一条绚丽的银河。
应语诺扭头,眼睛黏在了天上不动了。
“烟花!”左尧第一个跳起来,“谁放的,有品味!”
“管他谁放的,好看就行!”丁高驰已经跑到了湖边栏杆处,扒着铁栏杆仰头看天,嘴里还叼着一根没吃完的烤肠。
“快七夕了,可能是预热的烟花活动。”安平说。
经他这么一提醒,应语诺这才想起,是啊,转眼都快八月份,今年居然过去一大半。
年初的时候她还因为廖帆的事崩溃,没想到短短半年,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想到这儿,应语诺不免感慨。
“快过来,这儿视角好!”
丁高驰一招呼,几个人都不吃饭了,呼啦啦跑到湖边,排成一排扒着栏杆,仰着脖子看天,活像几只被投喂时伸长脖子的鹅。
应语诺也起身走到栏杆边。
紫色的、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在夜幕上绽开又凋零,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表演。
应语诺仰着头,瞳孔里映着那片流动的光。她看得很专注,连沈述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都没注意到。
“喜欢烟花?”沈述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应语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才轻轻点头,然后说:“小时候家里买不起礼炮。”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在回忆什么,声音变得悠长,一直牵向远方,“除夕的时候,别人家都在门口放鞭炮,我们家就安安静静的,一点过年的氛围都没有。所以奶奶会牵着我的手,走到江边的堤坝上,那里能看到整个县城的烟花。”
她的目光还落在夜空中,但注意已经不在那些绽放的火光上了。
“去堤坝要走很远的路,从家里到江边,要穿过一整条老街。”应语诺的声音轻轻的,“奶奶走得慢,我们就慢慢走。”
她说到这里,突然感觉嗓子发干,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江边的风很大,比这里大得多,冬天的时候吹得人脸疼。但奶奶会把我的帽子往下拽一拽,把围巾往上拉一拉,把我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她指着天上说——”
应语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嘴边挂笑,眼底是烟花的倒影在闪烁。
“语诺你看,那朵是金色的,像不像你昨天在画纸上画的太阳?那朵是红色的,像不像奶奶给你买的棉袄?”
其实哪有钱去买棉袄,她的棉袄是奶奶亲手做的,顶着不亮的灯,坐在桌子前一针一线缝了好久,这个世界独此一件。
她停下来。
初三的时候,奶奶去世。那一年的除夕是她一个人过的,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准备包饺子,一整天就干这一件事,从和面开始,忙到月上柳梢。
那个时候她手笨,包出来的饺子不像饺子,像奇形怪状的面团,下锅水一滚就露馅,她就端着肉馅面皮汤,坐在窗边听外面的鞭炮声。
烟花从八点亮到十二点,她同烟花做游戏,每响一下,就吃一粒露馅的饺子。
人真是奇怪的很,在开心的时候,却总是会想到让人觉得难过的事。
应语诺双手交叉搭在栏杆上,任凭风撩起发丝,遮住她的脸。
“那个时候,是不是觉得很幸福?”沈述问。
应语诺偏头看他,毫不犹豫点头:“很幸福,沈述。”
她是个知足的人,其实很少有不幸福的时刻,就算有,睡一觉、吃点东西,甚至只是深呼吸几次,情绪很快就能过去。
“你知道除夕的时候,每次看到烟花,我都会做什么?”应语诺仰起头,看着夜空中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做什么?”
“许愿。”她说,“奶奶说,烟花升起来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跟着烟花一起飞到天上去,神仙听到了,就会帮我实现愿望。”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怀念,一点认真,还有一点孩子气。
“所以每一年,我都会花一整年的时间去想一个愿望,然后留到除夕。”
沈述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烟花映得明明灭灭,睫毛微微垂着,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灵验吗?”他问。
应语诺想了想,笑着点头:“算是吧。”
沈述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烟花还在放,此起彼伏。
“那现在也许一个。”他说。
应语诺愣了一下。
“现在?”
“嗯,就现在。”沈述目光带着温柔的笑意,“说不定你的某个小小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
应语诺怔怔地看着他。
远处的喧嚣、近处的笑闹,在这一刻都好像被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沈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他眼底柔软的光。
她垂下眼,然后慢慢合拢双手,十指交握,抵在唇边,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望呢?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烟火气息。
她听见身后左尧还在咋咋呼呼地说着什么,荀正阳在接话,那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模糊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而身侧,沈述离她很近。
晚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好闻得让人安心。
她想起很多人。
脑海里光怪陆离,有奶奶,有学姐,记忆最后定格在那个夜晚,昏暗的角落里,沈述握住她的手,掌下心跳鼓动。
“语诺,你愿意选择我吗?”
沈述。
那个名字在心里念出来的时候,应语诺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成温热的、无法忽视的存在,像一池春水。
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愿望说完。
然后她睁开眼,沈述还在看她。
“许完了?”他问。
“嗯。”应语诺点头。
“许的什么愿?”
应语诺摇摇头,嘴角弯起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述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也笑了:“那我猜猜?”
应语诺歪头看他。
沈述伸出手,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脸颊上那个Q版贴纸。
“是不是和我有关?”
应语诺的脸腾地红了,温度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沈述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了。
那是一朵巨大的花,在最高处炸开时,把整个湖面都照亮了。
金色的光落下,仿佛要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场温暖而盛大的雨。
应语诺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仰起头,看着那朵烟花缓缓坠落、消散。
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沈述。
她在心里默默说。
远处,左尧的声音从栏杆另一头飘过来,带着震惊:“我们这边是在看烟花吧。怎么隔壁氛围仿佛下一秒要响起婚礼进行曲了。”
“闭嘴。”
“别打扰人家。”
“就是就是。”
然后是一阵推搡和闷笑。
应语诺浑身发烫,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发烧了。
沈述的手从栏杆上移过来,小指轻轻搭上了她的手,那点接触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应语诺没有躲。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她动了动,就感觉沈述的手指也在用力,像拔河似的,你来我往。
湖心岛的烟花放完了,夜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烟尘缓缓飘散。
但应语诺觉得,那些烟花还亮着。
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心口上,在她被沈述握着的那只手的指尖。
一朵一朵,永不熄灭。
而她刚才许下的那个愿望,像奶奶说的那样,跟着最后那朵金色的烟花一起,飞到天上去,会被神仙听到。
会实现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