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还没吃?”沈述蹲下来,双手拢住应语诺的手,掌心里一片冰凉,他皱皱眉,说,“冰箱里还有东西吗,我先给你随便做点什么填填肚子。”
说完作势要起身,却被应语诺反拉住手。
应语诺像是突然回过神,她的眼珠颤动,焦点终于落在沈述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叫了一声:“沈述。”
“嗯。”
“我不饿。”她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沈述没有坐到沙发上。
他就那样蹲在应语诺面前,双手拢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传递暖意。
阳台外,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在地板上晃动,仿佛也在倾听。
“我弟弟去世了,”应语诺开口了,“他在学校被欺负,我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实在受不了了,就从楼顶跳了下去。他和老师,还有我爸妈都说过,但是没有后续。”
沈述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写了封信,絮絮叨叨提到很多内容,不知道是想写给谁的,但是只有我看到了。看完信的那一刻,我觉得很荒谬。”说完最后两个字,应语诺停顿了一下,她仿佛累极了,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才能和那股疲倦对抗。
在上大学之前,应语诺拥有另一个名字——应婷。
不同于学姐,她父亲因为老家由古时状元主持修建的白玉亭给她取的名字,希望她能够永远高洁、挺拔。
“应婷”实实在在是一个极富功利性的名字。
不是亭亭玉立的亭,而是停止的停。
应语诺很早就清楚自己在家里是得不到爱的,她甚至清楚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只有她得不到爱。
因为是个女孩,所以父母不爱;因为是女孩,所以被扔在老家,没有生活费,没有关心;因为是女孩,所以被骂是“赔钱货”。
她把一切归结到性别上,归结到所谓的封建思想上,一直到看到那封信之前,她都是这么以为的。
原来不爱就是不爱,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不是因为性别,不是因为做得不够好,而是他们本身就自私自利,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所谓的传宗接代,不过是不想被人撂下面子。如果说必须要生下一片草叶、一块石头,他们也会不计一切代价去完成。
让应语诺真正崩溃的是她才看透这个道理,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不过是场笑话。
即使她做再多的努力也是无用功,就算河水倒流、太阳西升,她的父母也绝对不会爱她。
应语诺背脊失去力气,她弓下腰,止不住地深呼吸。
她其实在沈述面前哭过很多次,今天却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头脑发蒙发胀的厉害。
应语诺崩溃地想:沈述,我太难受了,这个世界对我一点都不好,我以为只要努力总能换回一点真心的,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家了沈述,原来我早就没有家了。我没办法再想着怎么努力得到认可、得到爱了。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
应语诺断断续续说话,每说完一点就好像失去了一部分力气,需要缓很久才能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程度。
其实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了,只是把脑海里藏着的那些压抑很久说不出口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直到触碰到某个点,她突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刀割般,火辣辣地疼,只能靠拼命呼吸才能缓解一二。
应语诺觉得自己的脸被捧了起来,才仿佛找到了支撑她没有立刻倒下去的力量。
她机械地眨了眨眼,额角轻触一片冰凉,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是八床家属吗?八床这瓶水挂完就没有药了,晚上十二点之前我来量一次体温,如果体温降到正常温度就没什么大问题。期间家属注意一下病人状态,如果有不对劲及时按铃呼叫。”
单人病房里,护士调好药水流速,嘱咐完注意事项离开了。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在应语诺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又是和上次晕倒一样的状况,甚至更加严重。刚刚在出租屋里,应语诺说着说着突然失声,眼里失去焦距,额头摸着滚烫,差点把沈述吓死。
沈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留置针的位置,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皮肤,一点一点渡去微弱的温度。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的边缘,终于放松下来。
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窗外有蝉鸣,直到月光熄灭迎来晨露,才渐渐隐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应语诺惊醒过一次,意识朦胧着喊渴,沈述喂了点水给她喝,喝到一半,人又陷入昏睡。
重新睡去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只是好像是做噩梦了,眉心微微蹙起,时不时呓语。
沈述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女孩眉心,从中间往两边慢慢抚过,眉头渐渐舒展开,他没有松开手,拇指从她眉心滑到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到查房的时候,医生来了。
“应语诺的家属?”医生翻了翻床头挂着的病历夹。
沈述:“是。”
医生又翻了几页,点点头:“昨晚临时查了血,待会儿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手机小程序就能看到报告了。体温降下来了,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如果你这边不放心,可以再住院观察一天。”
“只查血就可以吗?”沈述有点不放心。
“发烧也有很多种情况。你女朋友这种呢,基本属于身体素质太低,平时不注意补充营养,才造成的突发高热。”医生合上病历夹,看着沈述,“她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慢性病?胃口好不好?”
“没有慢性病,但胃口一直不好,这几个星期体重应该是下降了。”
“做过胃镜吗?”
“做过,有点炎症,是这个原因吗?”
“不太像,现在年轻人饮食不规律,基本上都有这个毛病。”医生耐心解释,“胃是一个情绪器官,情绪波动太大、长期处于焦虑或抑郁状态,都会直接食欲。吃不下、吃一点就饱、吃了恶心,这些是常见症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昏睡的应语诺,说:“如果家属有疑虑,我建议等病人醒过来之后,去心理科做一个心理评估。排除一下心理因素,再来找原因。”
沈述心突然一沉,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述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应语诺脸上。
晨光已经从缝隙里涌进来了,隔着一层薄纱窗帘铺了满屋。
应语诺还睡着,呼吸轻缓。
沈述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梳理整齐。
快到中午时,应语诺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胃里空荡荡的,浑身都难受。
然后沈述猛地撞进她视线。
“醒了?”沈述俯身,单手撑在她身侧,另只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试探体温。
作者有话说:
好,后面真的都是甜了,我发誓
第45章 初中时的她 “我可以做
沈述掌心贴在她额头上, 停了几秒,感受到温度之后才挪开,拇指在她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还好, 体温正常。”他说,声音低哑, 带着疲惫感。
应语诺看着沈述失神。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
沈述见她呆呆的, 以为是不舒服, 想伸手去按床头墙上的呼叫铃。
应语诺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她。
“不是不舒服?”沈述问。
应语诺摇了摇头:“我想起来坐一会儿。”
“好。”
沈述一只手穿过她的后颈, 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 把她从枕头上托起来。
应语诺靠在他臂弯里,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压过了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
枕头被抽出来竖在床头,她靠上去, 觉得浑身都舒服了一点。
“饿不饿?”沈述问。
没等应语诺回答,他坐下来,从脚边提上来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保温饭盒,旋开盖子, 是白粥, 还冒着热气。
“医生说你刚醒只能吃点白粥。”沈述说着, 把勺子放进粥里搅了搅, 舀起一勺, 吹了两口, 送到应语诺嘴边,“是不太好吃,你尝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