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语诺低头看着那勺粥, 没有立刻张嘴,她抬起手,想去接勺子:“我自己来。”
见她坚持,沈述也没纠结,支起桌板,把东西放好。
应语诺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白粥熬得浓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味。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沈述就坐在旁边看着,所以只好把勺子一次次送进嘴里。
吃了小半碗,她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语诺。”沈述叫她。
应语诺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听他说话。
“以后不能这样了。”沈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吃饭的时间点就要好好吃饭,身体是自己的。”
他的语气太正经了,正经到应语诺有点心虚,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她垂下眼睫,含了一口粥在嘴里,闷闷地点了点头,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像只被训话后乖乖认错的仓鼠。
沈述看着她鼓起的脸颊,根本没办法下狠心说重话,连威逼利诱都做不到。
“还有,”他软下声音,“以后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应语诺咀嚼的动作停住,嘴里含着粥,含混地“嗯?”了一声。
“不要一个人扛着。”沈述有点无奈,“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如果我没有来,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憋着了?”
应语诺沉默着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
沈述说的没错,如果他昨晚没有来找她,她可能在楼道里蹲一会儿,等自己消化完所有的情绪就进屋睡觉了。
有句古话说得好,“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情绪过去之后,也没有再提的必要,无非是在本来的伤痕累累上再添几道新的伤疤。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自己拉着沈述说了那么多话,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她一股脑全倒给了沈述。
其实这样做是不太对的,现在想来,不由觉得羞愧。
这样的情绪就像垃圾,没有人会把垃圾丢给别人,让别人身上也沾上臭味。
可沈述仿佛能猜到她的心声:“你不用觉得羞愧,我可以做你情绪的垃圾桶。”
应语诺猛地抬起头。
“这没什么,语诺。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发泄,左尧他们打游戏被坑了也会计较很久,拉黑举报一条龙。你的这些情绪相较他们的,杀伤力已经很温和了。”
应语诺又吃了口粥,闷闷地点点头,算作应答。
下午三点左右,护士来了趟病房,说应语诺可以出院了。
等坐上车,应语诺想起自己没看到出院清单,知道是沈述垫了钱,边系安全带边问他要清单。
沈述看了她一眼,没回应。
应语诺的声音小了一点:“多少钱,要转给你的。”
“不用。”他说,声音里带着无奈。
应语诺张了张嘴,刚想说“这怎么行”,沈述又说:“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有空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应语诺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可以接受。
“好,”她点头,认真地问,“你想吃什么?”
沈述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
“还没想好,”他说,“先欠着。”
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小区门口的路已经修好了,车一路畅通无阻,稳稳停在了单元楼底。
应语诺解开安全带,没下车,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有点东西拿给你,要不……上去坐坐?”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上次晚上邀请沈述进屋坐坐,沈述当时没同意,后面又闹出和她告白的事,她还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
“好。”沈述也解开安全带。
进了家门,应语诺招呼他随便坐,进了厨房。
等她拿着东西出来,发现沈述站在展示柜前,正盯着一张照片看。
她走过去,把东西递给沈述:“这是青梅露,比上次酿的时间久一点。”
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共五瓶。
“这么多?”
“嗯。上次你说味道不错,我怕你们不够喝,所以多装了点。”
沈述接过袋子,视线重新回到展示柜上。
展示柜上,除了摆放应语诺收集起来的各种杯子之外,还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原木色的,有描金花纹,质感很好,不像是随便放照片当摆设的。
照片里,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站在老旧的教学楼前,每个人站得端正,笑晏如花。
是应语诺初中毕业时的合照。
她没想到沈述会注意到那张照片,有点不好意思,把相框拿起来,递给他看。
“这是我初中的毕业照。”她说。
沈述接过相框,低头仔细看。
照片里有六十几个孩子,分成七排,照片上密密麻麻的人脸,但很容易就能锁定想要找的人。
应语诺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和现在一样瘦,扎着马尾辫,刘海有点长,几乎遮住她的眼睛。
她面对镜头,笑得很乖,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亮晶晶的,和现在没什么变化。
应语诺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以为他在找她的位置,忽然有点紧张。
照片里这么多人,她每次也是找半天才能找到自己,沈述不熟悉她小时候的样子,怎么可能找得到?
“很难找吧?”她说,“人太多了,而且那时候和现在长得也不一样——”
“找到了。”沈述点出她在照片里的位置。
应语诺愣住了。
她看了看沈述手指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怎么找到的?”她有点不敢相信,“那么多人呢。”
沈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太简单了。”他说。
应语诺眨了眨眼,等他解释。
沈述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的女孩。
“虽然有点模糊,但是你的耳朵和眼睛很好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是嘴角的弧度又比别人小一点。”
听到他的回答,应语诺认真地审视了一下初中的自己,发现还真是这样。
当时她已经独自生活了一整年,情绪一直很低落,拍照的时候,班主任故意讲了几个笑话缓解拍照紧张的气氛,她也被逗笑了。
画面刚好定格在那一刻,把她笑的最好看的一个瞬间捕捉下来。
“为什么选这张照片展示?”沈述把相框重新放回展示柜。
整个客厅只有这张照片摆放出来,肯定不是随便找的。
应语诺看着照片,回道:“这张照片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准确的来说,有意义的不是照片,而是照片正中坐着的那个人——她初中班主任余老师。
初二升初三那个暑假,应语诺奶奶突发脑溢血,人在睡梦中就没了。
是应语诺起床,发现习惯早起的奶奶还没醒,打算叫醒的时候,摸到冰凉的手臂,才发现不对劲。
葬礼流程走的很快,除了奶奶生的几个叔伯姑姑来打了个照面,其余的亲戚一个都没来。选墓地时,应语诺爸爸电话一直打不通,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见应语诺家掏不出钱,几个人也都说手里拮据,没钱买墓地。
最后争来争去,应语诺走到江边,一股脑把骨灰洒进了江水里。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飘远一点,到海里去,就不用再听到让人难过的声音。
关于应语诺的归属,自然也没人愿意接盘。
尽管她很独立,但有人依靠和独自生活还是有区别的。
于是初三第一个月的月考,因为她疲于应付日常生活,成绩直线下降。
拿到成绩单,应语诺什么话都没有,心里难受。
余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和她说了很多话,又问她钱够不够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如果没有余老师初三一整年的关照,应语诺都不一定能撑到爸妈回来。
“如果没有余老师,就没有现在的我。”应语诺喃喃道。
感觉到女孩有些低落的情绪,沈述没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自从在老家和爸妈大吵一架过后,应语诺没再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就算八月份没有往家里转生活费,也没有催债般的信息发过来。
撇开会让她受到影响的因素之后,她的创作灵感爆发,探店系列大获成功。
转眼到了七夕,一早起来,她就开始收拾东西,七七八八在餐桌上摆了一堆。
沈述邀请她露营,在江城的八分山上,视野很好,晚上的时候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