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闭着眼,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平稳。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就白净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眼下那一小片青黑却格外明显。
她以前很少注意到这些细节。
飞机落地已经是傍晚。
江城在下雨,不大,天色雾蒙蒙,雨丝细细密密,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寒江雪其余几位坐俱乐部的大巴回去,沈述则先送应语诺。
出租车来得很快。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应语诺坐进去之后整个人才慢慢从江城特有的潮湿阴冷里缓过来。沈述替她关好门,从另一侧上了车,报了她小区的地址。
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雨刷有节奏地摆动,车厢内放着舒缓的音乐。
沈述拿手机在处理事物。
应语诺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灯火。
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不多时,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雨停了,两人踩着积水往里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逐渐融合为一体。
上楼到出租屋门口,应语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沈述。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
“上去吧。”沈述揉揉应语诺脑袋,“坐飞机太累,今晚早点休息。”
应语诺没动。
她看着沈述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这个问题她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从看到那条消息开始,她就在想该怎么开口。直接问“你是不是抑郁了”肯定不行,太冒失,也太伤人。装作不知道也不行,她做不到。
她想了无数种问法,又推翻无数种,最后只剩下一个笨拙到极点的开场白。
“沈述。”她叫他。
“怎么了?”
应语诺向前半步拥住男人,侧脸紧贴胸膛:“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沈述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愣了一下才回抱住她,说:“没有。怎么这么问?”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应语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沈述的视线。
“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沈述。你让我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自己也不能一个人扛着。”
沈述看着她,没有说话。
应语诺被他看得有点慌,埋头又说:“我不是在质问你什么,我就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就是害怕。怕你为了照顾我,什么都不和我说。怕你明明难受,还要在我面前装成没事的样子。怕你觉得告诉我了会让我担心,就不告诉我。”
她一口气说完了,声音有点发抖。
随后是良久沉默,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应语诺的脸贴着沈述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语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应语诺愣住。
她仰头,撞进沈述含笑的眼。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沈述的吻已经落下来了。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额角,像蝴蝶停留。
“我也舍不得你。”他说,“秋季赛结束,我可能会有点忙。等寒假的时候,带你出去玩。”
应语诺怔怔地看着他。
她意识到,沈述可能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突然就泄气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那你说话算话。”
沈述又笑了,揉了揉她的发顶:“说话算话。”
应语诺把头埋进他怀里,用力闭了闭眼。
不是现在,应语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还不太了解抑郁这种心理疾病,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问他。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动。
过了很久,沈述才把人从怀里捞出来,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进去吧,再晚就不好打车了。”
应语诺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打开家门。
“沈述。”她回头,珍重道,“你要好好的。”
沈述看着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他说,“你也是。”
应语诺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家门。
晚上躺在床上,应语诺一点也不觉得困,她的意识很清晰,还在胡思乱想,干脆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查询心理咨询和抑郁症相关的资料。
搜索里大多都是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和解释,她不太能看懂,干脆又搜索了一下江城比较有名的心理咨询中心,线上预约了咨询时间。
咨询中心在江城CBD边缘的一栋写字楼里,闹中取静。
应语诺按约定时间到的时候,前台接待是个鹅蛋脸姑娘,笑起来很甜,给她倒了杯温水,让她在休息区稍等。
坐着等了一小会儿,又引她进了咨询室。
“应语诺女士?”接待姑娘走过来,“乔医生准备好了,您跟我来。”
应语诺有点紧张,她天然对医院这种地方有些抵触。
咨询室比休息区更安静。
墙壁刷成浅蓝色,角落立着一棵琴叶榕,叶片宽大油亮。乔医生坐在单人沙发里,三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请坐。”她示意应语诺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用紧张,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就当交个朋友,了解一下彼此,好好聊聊天。”
应语诺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乔医生没有急着问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我是替别人来问的。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抑郁症有什么特征以及应对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是阴差阳错 不打算行使
乔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应语诺,目光温和专注。
“你替别人来问,”她声音很好听, 像和煦的春风,“我需要先了解一下, 你和你说的‘那个人’关系怎么样?是朋友, 还是……”
“男朋友。”应语诺说完这三个字, 有点羞涩,“是我的男朋友。”
乔医生点点头, 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本便签纸, 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又推过来一支笔。
“不用紧张, 深呼吸缓解一下。如果没办法缓解,可以边和我说话边画些图案, ”她说,“我们今天不做正式的评估,只是聊一聊。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安全的地方,说什么都可以。”
应语诺拿起笔。
“我不知道画什么。”
“那就画一个房子,一棵树, 还有人物, 就像幼儿园里的涂鸦画。”
应语诺点点头, 开始动笔。
“我就是想知道, ”她斟酌着措辞, “抑郁症……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一个人有抑郁倾向, 会表现出来什么?”
乔医生身体微微后仰靠住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她说,“不过在这之前, 我想先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
“很多人会把‘抑郁情绪’和‘抑郁症’混为一谈。其实这是两回事。”
抑郁情绪,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考试失利、失恋、工作受挫、亲人离世等等,遇到这些事,感到难过、沮丧、提不起精神,这都是正常的反应。
“这种情绪通常会随着时间推移、或者外部环境改善而自然缓解。但抑郁症不一样。它是一种疾病。不是所谓的‘想开点’就能好,也不是‘多出去走走’就能解决。它和很多疾病一样,需要专业的治疗。”
应语诺听得很认真,手上动作不停。
“那,”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抑郁症有什么表现?是很想哭吗?”
乔医生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温和的无奈。
“很多人以为抑郁就是想哭。其实不是的。”
“抑郁的表现有很多种。有的人会失眠,有的人会嗜睡,有的人会吃不下东西,有的人会暴食。头痛、胃痛、背痛、胸闷、心悸。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问题,因为那些疼痛不是器官出了毛病,是情绪在说话。”
应语诺的嘴唇开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乔医生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半晌,应语诺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那……如果一个人胃口一直不好,吃一点就饱,吃了会恶心,体重也一直在掉……这是抑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