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还说了,”李帆继续往下说,语气随便,仿佛应语诺已经嫁到他们家里了,在做美梦,“现在行情就这价,你一个女大学生,也算有面子了。你要是觉得行,过完年两家把事定下来,你书也不用读了,直接回来——”
“你们已经谈好价钱了?”应语诺忽然开口打断他。
行情。
几个人坐在一起决定另一个人的人生,心态上却和摊子前谈论今天猪肉的价格没什么区别。
李帆被她打断,眉毛挑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她居然会反问。他声音带上一丝不耐烦:“我妈说了,看你是大学生,基因好,彩礼给个十万就不错了,你也别太挑。我知道你们这些女大学生跑到大城市上四年学,以为看过了花花世界就嫌贫爱富,那都是愚蠢,人家凭什么看得上乡野丫头,嫁给我已经不错了。”
十万啊,应语诺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这笔钱的厚度。
比一年半以前要多不少,看来这年头已经不好把人骗到手了。
“我有男朋友了。”她说。
李帆的腿不晃了。
他猛地坐直,声音激动:“你什么意思?你耍我?”引得不远处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可李帆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目光钉在应语诺脸上,嘴角那个恶劣的弧度收起来了,脸上满是戾气:“我告诉你,我们家连定金都付了,你们这样可是要赔钱的!”
应语诺没被他吓住,她甚至笑了一下,像在看跳梁小丑。
“我没有出来相亲,我只是出来吃碗面。是你自己找过来的,也是你们自己商量好的。”她起身,明明比男人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倒性高过对方。
“就算赔钱,也不是找我。你们商量的人是应婷,不是我。我不叫应婷,你们找错人了。”
她叫应语诺,一诺千金,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应语诺侧身绕过椅子,迈步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李帆显然站了起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小县城里开店多年练就的圆滑,四两拨千斤:“哎呀小伙子,年轻人就是气盛,力气大的嘞,要不要吃碗面?不然坐下来喝口酒也行呀,照顾照顾阿姨生意。”
李帆被拦住了。
应语诺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胸膛开阔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应语诺看到有爷爷推着自行车从她眼前经过,车后座绑着简易的带靠背的粉色座椅,小女孩就坐在椅子上,屁股下还有个软垫,举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糖蜜。
她应该非常非常幸福,连应语诺都感同身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人生如苦旅 她完全没办
应语诺找了家奶茶店, 一直坐到五点。
中间有店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点些小食,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店员也没多问,给她续杯热水就走了。
外面的天色渐渐变暗。
街道上的人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稀疏了, 吵闹声也渐渐淡下去,像潮水一样退远了。
应语诺这才意识到, 大家都在往家里赶, 要回去团圆了。
回家的路比她想象的要短。
上了台阶, 看到家的那扇铁门,门上空荡荡的, 一点装饰都没有, 在一众张灯结彩中显得安静肃穆。
快走到巷口的时候, 她放慢了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能看见家里那扇铁门。门是关着的, 门框上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红底金字,在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里正在播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欢快热烈, 和屋子里几乎要结成冰的气氛格格不入。
应父坐在沙发正中间, 面前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白酒, 已经下去了一大半。他听见开门的声音, 没有回应, 只是愤愤喝了口酒。
应母跪坐在茶几旁边, 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撑着桌沿,肩膀一抖一抖。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了, 发夹歪到一边,别不住那几缕垂落下来的碎发。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应语诺,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一口气卡在了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应语诺关上门,换上拖鞋,把钥匙放回玄关的鞋柜上。然后她走到客厅中央,在两个人之间站定了。
“妈,”她说,声音是平稳的,“你脸上怎么了?”
应母看着应语诺,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以沉默回应了她的问题。
应父终于转过头来。
他脸上泛红,眼眶充血,面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整个人像一头压抑的即将发怒的野兽。
“你还有脸回来。”
应语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淡淡地说:“这里是我家,是你们求着我回来过年的,如果不欢迎,我随时可以离开。”
她的行李箱自回来起,就一直摆放在玄关处,只需要拉起拉杆,迈开腿就能离开。
应父猛地站起来,茶几上那瓶白酒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瓶身里的液体撞上玻璃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也知道这是你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酒气,“人家李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爸在电话里说我骗婚,定金要翻倍赔!你老子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
应语诺平静地说:“那是你们的事。你们收定金的时候,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你是我生的,我养你这么大,我还需要问你的意见?!”应父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酒气随着他的话喷出来,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应母在旁边伸出手,想拉他的胳膊。
应父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很大,侧腰撞在茶几边缘,她闷哼一声,一只手扶住桌面才稳住重心。
应母没有哭喊,只是习惯性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应语诺看着母亲弯下去的脊背,觉得有火焰从胸膛里升起来,滚烫的,几乎要把她的理智烧穿。
可她的声音反而更低了:“你打她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应父似乎也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应母,又转回来:“所以呢?”理所当然的语气。
应语诺没有看他,她走到应母身边,伸手把她扶起来。
应母的胳膊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仿佛握着一截枯枝。
“我可以报警。”应语诺说。
她直勾勾盯着应父,眼仁黑白分明。
客厅里的空气被抽走了,骤然凝住。
应父的脸上先是空白,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报警。”应语诺重复了一遍,“家暴是违法的,爸。如果你动手打了她,我可以报警,也可以起诉你要求离婚。”
应父的脸上闪过一阵青一阵白,他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个畜生,我是你老子!她是我老婆!我打她天经地义!”
“法律规定不是这样。她是和你结婚的伴侣,不是你的私有财产。如果你再动手,我会报警,我也会带妈妈走。”
没有道理套上婚姻的躯壳,就掩盖掉伤人的事实。
如果因为结婚就把这件事定义为家庭矛盾而不去处理,那么就撕碎这层关系,再来定义。
“婷婷,别和你爸爸顶嘴,婷婷。”一直沉默的应母哭着说,“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大过年的别吵架。”
“什么一家四口,妈,你儿子已经去世半年了——”话没说完,应语诺额角被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应父掷过来的酒杯。
“你到底有完没完!诅咒你弟弟!”
额头被硬物撞击的瞬间,应语诺感觉不到疼。
只有“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震成了模糊的碎片。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滑过睫毛,淌进眼睛里。
视线被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的血珠滴落,视野重新清晰了一瞬。
应父的话像钝刀,一下一下往应语诺胸口扎。
应语诺低头看着应母。
应母跪坐在地上,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下移,落在应母用手护住的腹部。
她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你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