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母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五官拧成一团,嘴角却奇迹般地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
“你弟弟……”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完完全全是喜悦的态度,“你爸说了,这胎一定是儿子。他找人看过的,都说是儿子。婷婷,咱们家又有后了,你又有弟弟了,以后咱们一家四口——”
“够了。”应语诺把手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来。
她完全没办法承受应母这句话带来的重量。
不堪重负般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鞋柜的边角,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应语诺看着应母,又看向应父。
男人脸上是极度恶意的嘲讽意味。
脑袋里嗡嗡作响,有个声音如鬼魅般反复出现。
你跑不掉的。
你永远跑不掉的。
这是你的命,你的枷锁,直到死你都不可能走开。
应语诺感觉有无数根针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扎,密密麻麻的,四肢百骸透出一阵阵细密的疼痛。
但她没有哭。
她觉得眼眶干涩得像被火烧过的土地,一滴水都流不出来。
“你受到胁迫了吗?”她低头,重新看向应母。
求求你,说你是被逼的,是被逼迫的,被这个吃人的社会、被这个吃人的家庭所打压到不能不低头的,好吗?
求求你了妈。
应语诺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她额头突突的疼,一口气都没办法喘上来。
可是没人能听到她的祈求。
“为什么要……”应语诺脱口而出,疲惫到了极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一根脐带连接起来的关系是很近很近的,可应语诺和面前女人的距离又仿佛很远很远,隔了无数个没有人来牵她手的日日夜夜。
她被贴上标签,像商品一样被明码标价,尚且能够忍受。
可此刻,在得知妈妈又怀孕了的此刻,她所有的坚持彻底崩塌了。
这变成了应语诺单方面的联盟,由她的母亲亲手斩断。
美梦变成清醒地狱。
应语诺没有勇气再待在这里。
她转身,弯腰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拉开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裹着鞭炮燃尽后残余的硝烟味,寒冷刺骨。
“婷婷,”应语诺的手臂被拉住,应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就听你爸一句劝吧。妈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还小,女孩子总归是要有个依靠的。李帆那孩子,妈看过了,人虽然粗了点,但家境不错,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就……你就服个软,跟你爸说句对不起,这事儿就过去了,好不好?”
“求她干什么!”客厅传来应父愤怒的叫喊,“给我滚回来,她要走就走,反正都是赔钱货,我就当生下来被掐死了,没这个女儿。”
应语诺没有理会,她语气郑重,对着妈妈问道:“你选择留下来,还是和我走。”
良久的沉默。
应母的手从她腕间缓缓滑落,她没有开口说话,但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回答了一切。
于是应语诺没有停留,拖着行李箱快步下楼,过了楼梯转角,却停下了脚步。
从错层的空隙往上望。
那扇门还开着,逆着客厅里的光,女人轮廓模糊,只听得见轻微的啜泣。
门口溢出的那道光是暖黄色的,淌出来,越过门槛,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漫。
光落在应语诺脚边两寸的位置,像一条河,而她站在河的这一岸。
隔着十几级台阶的距离,隔着漫长的、没有声音的沉默。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错开了,像两艘擦肩而过的小船,再也不会交汇。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的流速在那一刻完全错乱,每一秒都像被拉伸到无限长。
然后那扇门动了。
应语诺站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熄灭。
她没有家了。
但这次是她做出了选择。
人生如苦旅,该舍弃的东西强求是没有意义的,事到如今,她的行囊里不需要虚无缥缈的血脉亲情。
她要向前看,应语诺在心底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愿望已实现 她的沈述踏
除夕夜的永宁, 满城都是爆竹和烟火的烟尘味。
应语诺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四周不断有烟花升空炸开,把夜色映成忽明忽暗的橘红。
她走得很慢,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竟盖过爆竹声。
应语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路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 安静的很。
药店也是关着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 只能从反光里看到一点孤寂的倒影。
玻璃门贴着“春节休息”的红色告示, 字体圆滚滚, 带着点节日特有的喜庆。
应语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血迹。血已经干涸了, 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指腹摩挲, 怎么也擦不掉。
她抬手又摸了摸额角,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一鼓一鼓的疼。
没有药店,也没有便利店。
整条街都睡了。
但她得想办法处理伤口,不能任由它敞着, 会发炎, 还会生病, 让人担心。
如今的应语诺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需要自己默默舔舐伤口, 不论是为了她自己, 还是为了在乎她的人,她都尽力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面前忽然开阔起来,左侧延绵不断的江边堤坝,一阵裹着河水的腥气和烟花硝烟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江边。
江堤修得很齐整,隔着几十米远的堤坝上,有人群聚在那里看烟花,说说笑笑,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烟花从滨江公园的广场上升起来,一簇一簇,在夜空里绽放成缤纷的菊花或牡丹,然后拖着金色的尾焰慢慢坠落,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应语诺没有往那边去。
她折了个方向,沿着江堤走了几百米,在一个人少的地方停下来。这里有一排供人休息的长椅,路灯的光刚好照不到这个角落,只从几米外漏过来一点烟火的余晖。
仿佛在闹市里找到一片心安的宁静。
应语诺把行李箱靠边放好,在长椅上坐下来。
江面上很黑,只有远处烟花的倒影一闪一闪地跳动。风吹过来,带着冬天江水特有的湿冷,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
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挪动。
打开行李箱,在夹层里翻了翻,找到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小包化妆棉。
应语诺把矿泉水瓶盖拧开,抽出一片化妆棉,蘸了水,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开始擦额头上的血痂。
动作很轻,但伤口还是疼的。血痂被水浸软之后慢慢脱落,露出底下那道细长的口子,边缘泛着红,皮肉往外翻开。
这一下砸得狠,也没有时间能反应避开,因此结结实实碰到,恐怕要留疤了。
她擦得很仔细,一道一道地把暗褐色的痕迹抹去。化妆棉很快就被染成了浅红色,换了一片,再擦,颜色渐渐淡下去,变成浅浅的粉色。
擦到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没有由来地,从胸腔深处涌出一股想笑的冲动。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额角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明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和的,明明此刻出逃的她看起来那么狼狈,如果有人恰好走到这里看到,或许会留下几枚硬币,可那股笑意就是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原本只是控制不住地几声轻笑,然后压抑不住地扩散开,变成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应语诺的身体是痛苦的,可心胸却好像变得无比开阔。
堵在脑子里那块石头已经被她丢下悬崖,原来没有负重的前行是如此快乐。
她把化妆棉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拧好矿泉水瓶盖,然后仰起脸,看着江对岸升起的又一轮烟花。
那朵烟花是金色的,在最高处炸开的时候,火花四散飞溅,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金色大树,枝丫在风中慢慢舒展、垂落,最后隐入夜色。
应语诺看着那朵烟花,忽然觉得眼眶酸热,一股滚烫的液体涌上来。她仰着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是为沈述设置的特殊铃声。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确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才接起来。
“喂?”
“语诺,”沈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往常一样温和,带着笑意,落在她耳边像给她裹上一层温暖的绒毯,“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