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有些不能明说的想法。何松突然想起北安侯那天跟他说的话,试探着问道:“听说关大人跟吕太傅是旧相识?”
关长胜语气尊重:“不敢当,吕太傅神仙般的人物,关某给他提鞋都不配。”又问,“何大人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哈哈,天寒地冻,没话找话。”何松敷衍过去,心里有了计较。
......若皇上非杀璟王不可,吕太傅作为皇上跟璟王共同的老师,恐怕是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直到他们到了驿站,北安侯才从马车里下来。过了很久,璟王也出来了。
关长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不由心惊肉跳。那璟王的脸色活像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比地上的雪还要惨白,更奇怪的是,璟王身上那件白色的狐裘竟然沾上了一点儿血迹。
关长胜不由感叹,这北安侯下手真够狠的……
晚上的时候,赵珩发起了高烧,她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只是迷迷糊糊觉得有人进来了,赵珩不用睁开眼睛都知道是陆鸣。
“宴之,醒醒。”
她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陆鸣不厌其烦地又叫了一遍,揽着赵珩的肩膀把人抱起来,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时,赵珩终于清醒一些,皱着眉头道:“这药怎么跟张垣……”
“来,喝完再说。”陆鸣端着碗要喂她,赵珩本想自己来,奈何身上实在没力气,闭着眼一口喝了。
陆鸣照旧把蜜饯塞进她嘴巴里,赵珩刚皱眉,他便道:“我知道你不怕苦,你最厉害,是我想让你吃甜的,好不好?”
赵珩很敷衍地嚼完,就着陆鸣的手漱了口,倒头就要睡。她下午突然毒发,虽然扛过去,但身体还是虚,又在马车里受了风寒,给个枕头就能站着睡着。
身侧的床榻陷下去一点儿,赵珩虽然很困,但陆鸣爬上床这件事,还是让她不大不小地清醒了一瞬。
“宴之,我今晚不想睡地上。”陆鸣倒是理直气壮,“下雪了,好冷。”
赵珩一方面是真困了,一方面是不好意思让陆鸣滚下去,愣是没想起来她今晚根本没翻窗户,这就是她自己的房间,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往里面滚了滚。
“随便你,别吵。”
陆鸣等赵珩睡熟了,把人翻过来抱在怀里,连胳膊腿都摆成舒服的姿势,刚开始赵珩似乎还很不习惯有人抱着睡,老是想往靠墙的那一面滚,但很快她就发现靠墙不如外侧暖和,下意识地往热乎的地方贴。
这正合了陆鸣的心意。
他抱着赵珩,感觉怀里的人是那么轻,那么单薄。谁能想到,在西北运筹帷幄的璟王,其实是个女子。
这件事虽然陆鸣之前就知道了,但现在,当他真真切切地抱着这幅遍体鳞伤的身体,手掌触碰到几乎有点儿硌手的骨肉,就像是摸到了这个人过往二十多年隐秘的痛苦。
陆鸣小时候曾被揽月阁装扮成姑娘,可眼下,他却有些释然,因为那段让他不堪回首的经历,反而成了现在他对赵珩感同身受的资本。
他们从前是一样身不由己的人,这个世上,他最能理解她。
所以,他最有资格爱她。
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现在都能不在乎赵珩那日应他是不得已,只要这个人好好儿地活着,只要她愿意让他就这样抱着,就算风雪阻前路,前路未可知,陆鸣也觉得是上天待他不薄。
陆鸣垂眸看着熟睡中的赵珩,怎么也看不够。从前赵珩在他面前,都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摆成长辈的姿态,温和的时候多,严厉的时候也不少,偶尔会不正经地拿他逗乐子。
后来他们闹翻了,赵珩总躲着他,要么见面就是吵,好像这些年几乎没再像从前王府里那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可现在赵珩睡着了,睡得毫无防备,均匀的呼吸喷洒在他胸口,他们不再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就像......民间的一对寻常夫妻。
陆鸣心里席卷过惊天动地的热浪,这个念头让他像瞬间被引爆的炸药,在热浪里炸起了漫天的火花。
这个人,是我的。
陆鸣心满意足地抬起下巴蹭了蹭赵珩头顶的发丝,说来奇怪,他从前觉得自己只要多看赵珩一眼,不管多么不合时宜,总是会有些下流的念头。可如今他们离得这般近,陆鸣心里却难得一片澄净,就好像多想歪一点儿,就会亵渎了这方寸间的净地。
一夜北风紧,白雪落满头。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没有赵承钰,没有回京的圣旨,他们也不是什么璟王什么侯爷,不是叔侄,就只是风雪夜中相互依偎取暖的人……
那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攻心计
这个冬天, 西北边境风平浪静。
没有频繁骚扰的戎然骑兵,也听不见草原夜晚的阵阵歌声,可汗挛鞮的死讯迅速传遍了中原和整个草原部落, 凶猛的野兽开始了新一轮的逐鹿之争。
大晟边关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地想着,或许, 今年可以过个好年。
押送着璟王的车队终于抵京, 赵珩低着头从马车里出来, 连日的雪天放晴, 可是阳光没什么温度,像琉璃镜反射出雾蒙蒙的冷意。
她紧了紧衣襟,抬头望了眼重重叠叠的宫墙。
此时此刻, 赵承钰正在殿内召见陆鸣。
“子玠,你这回办得不错。”
平心而论, 赵承钰挺喜欢陆鸣这个儿子。他满脸慈爱地望着陆鸣,一会儿说要把这个赏他, 一会儿又说侯府已经建成,让陆鸣这两天就搬进去住。不管赵承钰说什么, 陆鸣都答应得恰到好处。
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陆鸣呈上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匣。
“陛下,臣不要赏赐, 只有一件私事, 臣……想求陛下恩准。”
赵承钰没有急着答应, 疑窦重重地接过那木匣子, 几乎是眼睛刚看清里面是什么,他便像被毒蛇咬着了手——显然易见那毒素也蔓延到了脸上——砰地一声把匣子盖住,猛地抬起眼, 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陆鸣。
陆鸣像是压根没注意到赵承钰的异常,显出一副很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陛下,这是臣之前收拾家母留下的遗物,发现了这根腰带。”他适时地看了赵承钰一眼,“陛下也知道,臣与睿安王府的关系……”
他尴尬地笑了笑:“所以臣斗胆,想请陛下将此物转交给睿安王妃,也算物归原主。”
赵承钰情急之下,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你如何确定,这腰带就是睿安王的?”
别人的腰带可能不好区分,但只有亲王、郡王才能使用玉带,而这匣中所盛恰恰是一条能彰显主人身份的玉带。
陆鸣的出身虽然讳莫如深,但谁都知道“他是睿安王的儿子”。
赵承钰这么说,显然是将陆鸣的母亲置于了很微妙的境地,难道除了睿安王,当年的花魁还与别的什么亲王郡王有情吗?
而赵承钰作为这个“别的什么”,尴尬地咳了一声,转而打量起陆鸣来。
陆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若是知道,此举何意?
“陛下忘了,赵承焕,是臣的父亲。”陆鸣淡淡笑过,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是这玉带不是赵承焕的,那定是别的哪个王爷......”
赵承钰猛地意识到:他是在威胁我!
要是别的玉带也就罢了,偏偏是当年先帝御赐的那一根,要不是陆鸣突然拿出来,赵承钰还当这东西早弄丢了。
陆鸣既然敢拿出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退一步讲,他真的不知道,当年的花魁是为什么突然……
可紧跟着,陆鸣便撩袍跪在地上:“是臣唐突,这等小事,不应搅扰陛下,臣这就亲自送去睿安王府。”
“等等!”赵承钰重新拿起那木匣,低头看了一眼,“你若是想继承你父亲的郡王之位,朕……可以赏给你。”
言下之意你要听话,不要妄图更多的东西。
“陛下误会了,臣身份低微,不配。”
这倒是出乎赵承钰的意料,他现在已经确认陆鸣知道自己其实是皇子,可这个时候提出来,不就是想要更大的封赏吗?
“嫌郡王太小了?”
陆鸣还是摇头:“臣不敢。”
赵承钰半信半疑,又突然鬼迷心窍地对这个儿子生出一点儿父爱,不由说道:“子玠啊,你年纪太轻,等以后立了军功,朕再封你个亲王。”
陆鸣微笑道:“陛下抬举臣了,朝中现在只有一位亲王,臣哪儿敢——”陆鸣蓦地止住话音,“陛下恕罪!”
朝中的确只有一位亲王。
因赵承钰的儿子都还小,又是新朝初立,所以,赵珩这位亲王简直是个明晃晃的活招牌。
提到了赵珩,这就不由得赵承钰不深思。他其实在这之前已经秘密召见过关长胜,对陆鸣没什么好怀疑的,便随口问道:“你觉得……该给璟王定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