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不假思索地回答:“私调军武,擅离封地,按律,该杀。”
虽然跟戎然和谈说的是“沙匪作乱,大晟迎亲使团护卫不力”,但两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哪儿来的沙匪不要命,敢抢皇帝的妃子?
可赵承钰早已经回过味儿来了,杀掉戎然公主,险些捎带手杀了陆鸣的人,就是璟王。
老实说,赵承钰从头到尾都想不通赵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要巴巴地跑到西北犯死罪。
他最开始以为赵珩是想借乱世起兵谋反,可随着局势的发展,好像对方压根没有这个意思,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赵珩立了大功。要不是他让周广霖撤军,戎然这回绝对会被打到十年之内毫无还手之力。
赵承钰内心的感觉很微妙,他不愿承认赵珩真的没有私心,天底下难道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可他又看不透。
不过,看不透赵珩,陆鸣还是能看透的。
这不就跳出来报仇了吗?
赵承钰没急着下决断,沉吟道:“擅离封地是真,可私调军武......”
陆鸣从怀里掏出一枚虎符:“陛下,臣要说的也是这个。虽然璟王该杀,但天下人都知道,璟王是拿着皇帝的虎符调兵的,西北那些军士还以为在执行陛下的军令,如今戎然可汗被杀,将士们有功。若杀赵珩,那要不要追究西北总督及其下属一干人等?若一并追究,只怕寒了人心。”
这也是赵承钰没有直接给赵珩定罪的纠结所在。
但赵承钰不知道的是,所谓“天下人都知道”,不过是他这个自以为能看透的好儿子,这一路挥洒的好手笔。
“虎符拿上来,朕看看。”
陆鸣将虎符呈上去,赵承钰仔细端详着,自言自语道:“这是真的?”
陆鸣笑了笑,提醒道:“陛下,虎符都是出自工部,只有两半子母扣严丝合缝才能调兵。既然赵珩能调动兵马,自然是真的。”
赵承钰感叹道:“先帝偏心呐......”
先帝确实偏心,怎么让你个废物点心做了皇帝。
陆鸣心里骂得狠,同时略略松了口气。赵承钰血统不正,又爱惜名声,他要是急着杀赵珩,那等于昭告天下,虎符是先帝留给自己亲儿子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在狠打赵承钰的脸。他要是不想脸疼,就得应下虎符是他给出去的,那赵珩的罪名也就不存在了。
“依你的意思,璟王难道不处理了吗?”
陆鸣抬起头:“陛下,这都取决于您。不过依臣之见,大可先关着她。等到明年这个时候,陛下就不用为此事烦心了。”
赵承钰挑眉道:“何意?”
陆鸣看着赵承钰,唇边缓缓地露出一丝微笑:“璟王活不到那时候,她有咳血之症,已经......病入膏肓。”
陆鸣从文华殿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下来,他并未急着出宫,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正是前段时间来过的地方。还是那个圆脸小太监,见了陆鸣,小太监搁下手里的扫帚,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陆鸣似乎低声应了句,略微停顿片刻,抬脚走了。
小太监按着膝盖站起身,拿着扫帚继续扫起树下的落叶。等那处地方的落叶都扫干净了,小太监迈着碎步一路穿行,来到眼下最受宠的贵妃处。
他低眉顺眼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交给贵妃。
顾怀霜接过来,轻声道:“下去吧。”
赵珩被秘密关押在诏狱,锦衣卫将她送进来之后便落了锁,之后的一整天除了送饭的,再没有其他人来。这地方又阴又冷,好在她身上里里外外穿了好几件,外头还裹着狐裘,也不算太冷。
赵珩给自己在稻草上收拾了一个窝,将狐裘往身上一盖,大有随遇而安之态。
但很快,她就发现睡不着。
困是真的困,但就是睡不着。
说来有点儿让赵珩的脸没处搁,自从那日毒发过后,陆鸣每晚都要往她床上赖。
理由千篇一律,不是地上太冷,就是伤口疼。
后半程的驿站越来越好,每个房间都烧有足量的炭火,也无需陆鸣再为她遮掩。赵珩打定主意不翻窗户,谁承想翻窗户的人变成了陆鸣。
起初赵珩还言辞抗拒,架不住陆鸣死乞白赖的软磨硬泡,再加上她一看陆鸣的伤,哪还忍心说重话,索性随他去。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赵珩劝自己也没什么,行军打仗幕天席地不也一块儿睡吗?
但每天早上醒来,赵珩发现自己都滚到了陆鸣怀里,甚至有一回把陆鸣的胳膊都压麻了。赵珩脸上很是挂不住,晚上偷偷抱着枕头想溜,被陆鸣逮了个正着,委屈巴巴地问她,那时候应他的话是不是不作数。
赵珩灰头灰脸地回来,好言好语哄了许久,觉得自己怎么看怎么像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也算是默许了每晚同榻而眠。
赵珩的底线一掉再掉,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结果是到了现在,她一个人睡不着了。
她翻来又覆去,一直到天快明的时候才睡着,睡着了也不大安稳,总是做梦,梦中光怪陆离,什么都有,醒来后倒像是跟打了场仗似的,累的精疲力尽。
梦了些什么都忘得差不多,不过有一幕赵珩记得很清楚。
她梦见自己举着把剑,陆鸣就倒在她剑下,血流得到处都是,梦里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一会儿是荒原飞雪,倒下的是那个对她恨之入骨的北安侯,一会儿又像是黄沙漫天的乌鞘岭,陆鸣难以置信地倒在血泊里,问她为何如此狠心。
赵珩喊着陆鸣的名字从梦中惊醒,大冬天的竟出了身汗,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往头顶的天窗一看,还是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墙壁上映照出一团摇摇晃晃的火光,那火光越来越近,两个提着灯笼的太监沿着黑漆漆的过道走进来,都低着头,脚步声压得很轻。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紧随其后,整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等走近了,那两个太监打开监牢的大门,又将一把椅子抬进来,然后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这人微微抬起斗篷,露出一张晦暗不清的脸来。
“陛下来了。”赵珩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满月宴
赵承钰先是将赵珩打量一番, 惊讶地发现赵珩比从前消瘦不少,乍一看,真有点儿活不长久了的样子。
他踱步进来, 声音低沉:“璟王,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赵珩平静道:“死罪。”
赵承钰愣了一下, 像是有点意外, 接着转身在椅子上坐定。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陛下, 罪臣要说的, 都在那封密信里了。”
赵承钰示意赵珩起来说话,接着冷不丁地笑了一下,双手交叠, 语气比刚才平和许多:“宴之啊,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广陵封地不好吗?父皇把天底下最富裕的地方给了你, 你不去享福,非要处处跟朕作对。”
赵珩目光坦然, 微笑道:“罪臣天生不是享福的命。”
“不是享福的命?”赵承钰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你知道朕, 有多羡慕你吗?哪怕朕做了皇帝, 朕还是羡慕你, 因为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只有你身上, 才流着先帝的血。只要你活着一天, 朕在你面前, 永远都是个替代品。”
赵承钰从没有在人前说过这些, 或许是牢房里环境昏暗,赵珩于他而言又是个将死之人,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的话, 情不自禁便脱口而出。
赵珩却反问道:“先帝的血?那是什么好东西吗?”
赵承钰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是被她的语出不逊惊到了。
“陛下,其实你不必羡慕我,先帝最终不还是选定了你继承大统吗?”
“所以你心有不甘。”
“从前的确是这样,不过……”赵珩轻声叹息,“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停顿片刻,“不管陛下信不信,我从未有过想取而代之的念头,不是因为我不敢,是不想。”
这话微妙地刺痛了赵承钰的自尊心,他皱眉道:“不想?”
“对,不想。因为先帝选定的不是我,所以我不想。”
可能是赵珩眼神中那种沉稳,以及周身泰然若素的气质,让赵承钰不知不觉中就信了她的话,他急于知道赵珩到底是怎么想的,更急于看透这个人,甚至怀着隐秘的希望,希望赵珩能开口求他饶自己一命。
他急切地问道:“朕问你,为什么杀戎然公主?”
“想杀便杀了,杀了她,才能引蛇出洞。”
“你跟周家可曾合谋?”
“不曾。”
“西北高文山,史大通等人,可曾受你指使?”
“不曾。”
“你可有谋反之心!”
赵珩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赵承钰微微喘着粗气,眼神像两道精光,突然间,他仰头大笑,边笑边指着赵珩道:“宴之啊,你可真是朕的好弟弟。当年朕派人杀你,你早就知道,对吧?可你非但没告发,反而处处帮着朕。如今你私自兴兵,却说自己没有谋反之心?难道天底下,只有你璟王能力挽狂澜,一心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