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请罪疏
一辆马车轰轰隆隆驶得飞快, 驾马的人就差把手里的鞭子挥断了,亏得是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否则城中这般疾驰,多半是要出事。
马车内一片死寂。
张垣满头是汗, 也顾不得擦, 神色凝重地搭在一截苍白的手腕上。
手腕的主人面如死灰, 毫无知觉。
“……怎么样了?”问话的人声音抖得厉害。
张垣紧抿着唇, 摇摇头:“……凶多吉少。”
定远二年,冬月十八,璟王赵珩留下一封请罪疏, 于回京途中服毒自尽。
同日,朝廷颁布诏令。
璟王擅离封土, 蛊惑众心,伪造虎符, 私调军伍,违抗明诏, 悖逆天威。故削其爵位, 贬为庶人。既死, 不得举丧,不得入皇陵, 凡有哭祭者, 以同党论处。
念高文山, 史大通等人事前不知其谋反, 不予追究。抗击戎然上下军士有功,责令兵部以军功论赏,三日后呈报御前。
璟王府门前已经被贴上了朝廷的封条, 路过的人都绕开走,生怕被错拿为同党。哭声也有,但都是在半夜,王府的下人们才敢聚在府前,哭着烧一烧纸钱。
去迎尸体那日,有福的眼睛都哭肿了,可事儿还得办,先是从账上划了些银子遣散仆人,剩下的钱置办了一口好棺材。大部分人没走,都说要送王爷最后一程。
说是不得举丧,没办法,只好草草下葬。如今树倒猢狲散,除了他们这些王府的老人,也没几人来吊丧,因此璟王府的丧事办的悄无声息。
让有福恨得咬牙切齿的,除了当今皇上,剩下头一个人就是陆鸣。
听说北安侯回来当天就搬进了新侯府,有福专程跑了趟侯府,想让陆鸣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尽量把王爷的身后事办得体面些。
让有福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避而不见。
这也就罢了,可出殡下葬那天,虽然冷冷清清,但吕清尘大人,周广啸将军,还有何松何大人也都担着风险来了,陆鸣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有福只恨自己瞎了眼,猪油蒙了心。那时候朝廷让小少爷去带回王爷,他还以为王爷有救了。结果呢?人压根没能活着回来。王爷是谁,那是先帝的亲儿子,用得着伪造虎符谋反吗?
有福越想越气,越想越替自家王爷委屈,正蹲在王府后门呜呜地哭着,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那人瞧着眼生,说是有个差事找他。
有福梗着脖子道:“没看见小爷正伤心!不干!”
那人神神秘秘地说了句话,有福抹了把眼泪,“呸!”地吐了口唾沫,恨恨道:“屁话!那是我亲自去挑选的宅子,好啊,让我去替他看家?你个王八羔子,滚蛋!”
有福把人撵走了,蹲在门口继续呜呜哭。
他虽然这些年攒了不少钱,也能好好干个营生,但他这辈子的血肉就长在王府,要让他离开,那就像拿斧头砍了他的根儿,疼。
可没过两天又有人来找他,还是说的一回事儿,让他去城南那处宅子还当管家。有一个骂一个,有两个骂一双,谁知那些原本走了的王府老人也先后来找他。
在有福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叛变,终于忍不了,撸着袖子要去看个究竟。
可刚走进那地方,有福眼泪就下来了。
这宅子布置的跟王府一模一样,连那两棵大海棠树都像极了。从前王府里的人都在,站成一排,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连跟着王爷去“广陵”的秦舟也在,秦舟见到有福,两个人又是好一番抱头痛哭。
原来,赵珩当时去广陵的路上金蝉脱壳,秦舟完全被蒙在鼓里,后来事情败露,他这才知道那马车里天天把他使唤得像个孙子的人,不是王爷,是十三。
秦舟气得不行,但没顾得上跟十三打一架,只顾跟十三逃命。他们从广陵一路向南,后来又向西,走到半路,十三莫名其妙地突然消失了。这些跑江湖的人神出鬼没,不足为奇。等秦舟终于回到京城,王府的营房护卫都已经裁撤干净。
“是少爷让我来这里的。”秦舟擦了擦眼泪,“少爷说了,今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跟从前一样。”
不提陆鸣还好,一提陆鸣,有福就来气。他冷哼一声:“早就不是咱们的少爷了,人家现在是侯爷。”
秦舟摇摇头:“……少爷伤心着呢。我几天前见他的时候,少爷魂都没了,我看着都难受。”
北安侯府外表修建得极为阔气,不过显然,宅邸的主人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院内的布置上。里面显得空空荡荡,既没有摆上价值连城的花瓶,也没有搜罗几幅怡情雅致的名家字画。
沿着长廊往里走,红泥火炉上煨着只煮得正沸的药罐,咕嘟咕嘟,白气混着浓重的药味儿,飘散得到处都是。
奇怪的是,四周没一个下人,反而是北安侯孤零零地坐在药罐子前,亲自拿着扇子缓慢地扇着火炉。
等差不多熬好了,他用帕子垫着,将药罐从火炉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倒进旁边备着的小碗里。
天气冷,府里到处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所以等他走了一小段儿路,那碗药已经没有刚倒出来时那么烫。
陆鸣腾出一只手开门,只开了半扇,从门里侧身进去,又很快关上。他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身上沾着的寒气散的差不多了,才继续往里走。
寝房很大,一眼并不能望到底,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桌上摆着几张写了几行字的宣纸,被风吹着打卷儿。
陆鸣皱了皱眉,穿过屏风,先是将开了条缝儿的窗户关好,才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地放在桌上。
床上的人许是听见动静,上半身小幅度地向这边转了一下,目光有些涣散,像蒙着一层薄雾,虽然是看过来了,但落不到实处。
京城谁人能知,本该早就下葬了的璟王,如今正好端端的被“藏”在侯府。
不过,若不是她还会眨眼睛,看上去真是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赵珩的脸颊都有点儿瘦脱了相,下巴尖尖的,眼神茫然,倒是显出一种很特别的柔和,恰好冲淡了整张脸的锋利。
陆鸣摸了摸赵珩的手,一言不发地取过搁在一旁的披风,拢在她肩膀上,这才重新端起药碗。那股药味儿实在是直冲天灵盖,赵珩想忽略都很难,她蹙了蹙眉,好歹忍住了没躲。
“张嘴。”
这是陆鸣进屋之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么多天说的最多的话。
赵珩不知道自己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那日关长胜送来一杯毒酒,她的确喝了,但竟然没死。来给她“收尸”的张垣后来说,是她身体里的寒毒太霸道,被毒了这么多年,不说练就的百毒不侵,普通毒药一时半会儿还真奈何不了她。
不过要是当时再晚半步,她这条命神仙也难救。
赵珩醒过来已经是她的“死讯”公布出去很多天后,眼前漆黑一片,只剩意识还在脑子里留了些残片。赵珩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死了,心里纳闷难道阴曹地府也分白天晚上?
后来赵珩才知道,她没死,只是余毒未清,她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不是到了地府。
这期间有个人一直照顾她,虽然那人刚开始不说话,但哪怕是个瞎子也感觉的到是谁。
巧了,赵珩现在就是个瞎子。
赵珩之前觉得,她要是死了,一了百了,对所有人都好。病死或者被赐死,反正都是要死的,总比她关在监狱里,成天地勾着陆鸣谋反的好。
可现在她死了半截儿,“生前”欠下的债就得一笔一笔划在她头上,加起来就是一座小山。
别的债都好还,唯独情债。
难。
赵珩虽然没有过相好的,但她想了想,要是谁这么着三番五次地哄骗她,她非得把那人狠狠收拾一顿才解气,最好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种。
所以赵珩面对陆鸣,特别是现在惜字如金的陆鸣,心里没一点儿底,也就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配合。陆鸣让她躺着,她绝对不坐着。让她不准出这个门,她绝对不下床。
从前呼风唤雨的璟王,可谓态度卑微,比后宫里的妃子讨好皇帝,还会讨好自己的侄儿。
就譬如现在,她其实不喜欢这样喝药,本来就够苦的了,这相当于把苦味延长了好几倍,不如一口灌了痛快。
但陆鸣偏要亲手给她喂药,不准她自己上手。她试过一次在陆鸣去关窗户的时候,自己摸索着喝药,结果打翻了药盏泼了一身。
赵珩尴尬地冲陆鸣笑了笑,却不知道陆鸣压根没站在她对着的那个位置,对方沉默着收拾干净,虽然没出言责备,可赵珩却识相地再不敢乱动。
也就是那天,陆鸣才破天荒地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喝完了药,陆鸣都会陪她坐一会儿,虽然不说话,但能感觉到有个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