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也是这几日才发现,她刚醒过来的时候太虚弱,往往喝了药就又昏睡过去,现在精神好些,陆鸣的存在就像黑暗中约莫有一盏灯,虽然朦朦胧胧,像罩着一层纱,但能知道那里有盏灯,好像心里也就不那么黑了。
察觉到陆鸣在窗边坐下,赵珩试探着举了举手,果然听到侧前方陆鸣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赵珩眨眨眼睛:“那个……我要沐浴。”
这已经是赵珩第三次提出来,之前毫无意外都被拒绝了,理由是会受凉。但这次陆鸣罕见地没有说话,她赶在被拒绝之前忙着说道:“我好很多了,真的,再说我都快馊了,又不是坐月……”
陆鸣表情古怪,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我来安排。”
“不用!”赵珩急着吼了这么一嗓子,接着又觉得她反应太大了点儿,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是说……麻烦帮我备好热水,我自己可以......”
“麻烦?你自己可以?”陆鸣气极反笑,“那您怎么不自个儿从牢房里走出来?”
先前陆鸣从来不提及此事,这会儿说到了,赵珩顺杆往下爬,硬着头皮道:“无论如何这是欺君之罪,等过段时间……送我出去吧。”她始终小心翼翼地不敢张这个口,这会儿开了头,也就不那么难以启齿,“常乐知道该怎么做,呃......如果方便,带他来见我。”
陆鸣反问道:“要是现在中毒眼瞎的人是我,你会赶我走吗?”
赵珩:“......”
“赵宴之,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看不见了也好,至少这样,你就不能再离开我。”陆鸣无所谓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既恶毒又没良心?没办法,我生下来就不是好人。”
陆鸣走到床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赵珩脸庞的发丝拂开,语气没什么起伏道:“侄儿肖想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要妄想自己眼睛看不见了,我就会放手。宴之,你的丧事已经办了,这世上的人都知道,从前的璟王已经死了。就算是赵承钰知道你还活着,他也没那个必要再杀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对了,常乐是来找过我,我已经让他把王府的暗卫都遣散了。所以,你哪儿都不能去,也哪儿都去不了,知道吗?”
赵珩蓦地感觉脊背发凉。
“好好休息,热水备好了我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安魂处
陆鸣果真在傍晚又来了。
热水已经备好, 门窗紧闭,房间里烧着好几盆炭火,倒像是春夏的天气。
侯府里的下人们进进出出, 又是端火盆又是准备水。等周围的声音安静下来,赵珩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实说, 上战场她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宴之,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赵珩没动, 陆鸣似乎低声笑了笑:“......要不还是我来?”
脚步声又近了一点,赵珩皱起眉,那声音戛然而止。
陆鸣早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 眼前这段距离就是他能靠近的极限,别看这些天装得言听计从, 那是因为她心里存了该死的愧疚,可愧疚也是有底线的, 要是再近,她绝对会毫不客气地把枕头砸到他脸上让他滚蛋。
这人就算再体弱, 也不是任他拿捏的面团子。
陆鸣还不想上赶着讨打找骂, 他默默退出去。片刻后, 一个圆脸的小姑娘走进来。
赵珩看不见,她只知道再进来的人既不是陆鸣, 也不是张垣, 这种无法掌控的事情让她很不安, 下意识地就想躲开来人的触碰。
陆鸣的声音从远一点儿的地方传来:“放心, 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以后这些事情, 都由她来。”
又聋又哑照顾她这个瞎子,也亏得陆鸣能想出来。
赵珩很不适应让人伺候着沐浴,不过她很快就把自己劝好了,人不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没什么好别扭的。
再说逼着她女扮男装的爹早蹬了腿儿,“璟王”也已经畏罪自杀,就算别人知道她是女的,也没什么。
那小姑娘不认识赵珩,但单凭样貌也猜到这是位贵人。不过,当这位贵人除去衣物时,她惊得手里的帕子险些掉进浴桶。
好多伤。
原来就算是贵人也不一定快活,不光瞎了眼,还一身的伤,真可怜。
小桃吸了吸鼻子,小心地擦拭着赵珩的身子。
可能是屋里太闷热,或者是这位贵人体虚,没过多久,浴桶里的人就有点儿昏昏欲睡。
她赶紧扶着赵珩起身,用棉帕擦干她身上的水。几乎是她这边刚帮着赵珩穿好衣服,那位看上去有点儿吓人的侯爷就进来了。
却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眸光柔和地落在她旁边的人身上。
那神情很复杂,小桃偷偷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这时扶着她手臂的人像是脱力站不稳,脚下晃了晃。
对方个子比她高很多,就算这么瘦还是有重量,她心里吓了一跳,下一刻侯爷便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人拦腰抱起,匆匆向外走。
翌日,赵珩穿衣服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
料子摸着是极好的,也很合身,但不是她从前穿惯了的款式。准确来说,如果赵珩没感觉错误,这应该是女人的衣服。
她皱着眉把衣裳脱了,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又像刚才那样给她穿上,赵珩又脱,对方又穿,她终于忍不住道:“拿走!我不穿!”
那只手还是照穿不误。
忘了,这姑娘听不见......
让一个瞎子跟一个聋子交流,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赵珩比划了老半天,“言辞激烈”地抗议,小桃终于懂了,拿着衣服有点儿不知所措。
陆鸣下了朝就往家里赶,回来刚好看见这两人僵持在那里。他挥了挥手打发小桃下去,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赵珩立刻察觉到有人来,也不欲多说什么,转头就走,可能是走的太急,又看不见,腰侧那块突出的骨头猛地撞上桌角,疼得她眼泪一下子飞出来。
“小心!”陆鸣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扶住她,赵珩挥开对方的手,沉默地摸着桌子继续往前走。
陆鸣也较了劲,用力地抓着她的胳膊,两只眼睛都悬在赵珩身上,生怕她再磕着碰着。
“放开!”
这些天的平静终于因为这两个字裂开一道缝,赵珩别过脸,再次推开陆鸣,陆鸣虽然气恼,但哪敢让她自个儿走回去,无论如何不放手,可他越是抓得紧,赵珩抵抗得越厉害,两个人竟有点儿要打起来的趋势。
“我再说一遍,放开。”赵珩说完这句话,可能是吸了口凉气,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起初还是正常的咳,只是声音有些低哑,后来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血沫子断断续续地从唇齿间喷出来,陆鸣惊惧道:“宴之!”
“咳咳......”赵珩扶着桌角,指骨泛出让人看了心惊的青白,她疼得弯下腰,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滚而下。
……这该死的寒毒又要来了。
她连扒着桌子的力气都没有,那疼痛是持续不间断的,就好像挖了心放在雪地里,一点点忍受着温度被抽离。
陆鸣虽然早有准备,但看到赵珩这么痛苦,实在是心如刀绞,他快速地将赵珩抱起放在床上,这里间的床榻是不分昼夜烧着火炭的,很暖和。
但赵珩丝毫没有缓解,眉头深深地蹙着,到后面已经不是咳血沫子,而是生生往外吐血。
“秦海!”陆鸣朝窗户外吼了一声。
秦海进来了,惊讶道:“王爷这是......”
陆鸣侧身挡住赵珩,沉声道:“去准备。”
秦海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走出去。
“宴之,你怎么样了?”陆鸣将自己身上的朝服两下脱了个干净,正要像从前那样抱住赵珩,对方突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擒住他的手,那双眼睛像是蒙着一层冰霜,空洞地望着他,声音颤抖着道:“你让我死吧......”
陆鸣愣在原地。
“......让我,让我死吧......”赵珩的牙齿打着战,字字句句都像是扎在陆鸣心上,“......我不想活了,真、真的......你答应我,我、我要是死了,好好、好好活着......”
不是不能死,只是不敢死。
一道门又怎么能关的住赵珩呢?
哪怕她生着病,瞎了眼,沐浴都能迷迷糊糊昏倒,可她毕竟是赵珩,那个说一不二,指挥千军,多少次死里逃生的璟王。
她只是怕好容易被救回来的自己再一声不吭地死了,她的侄儿会做出什么傻事。
可是,她真的不想活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能让她早点儿死呢?
她不想当个废人,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虽然赵珩看上去很平静地接受了眼盲这件事,但哪儿能不失意呢?
她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身份没了,眼睛没了......何处是她的安魂之所呢?
路是她自己选的,谈不上后悔,她也不在乎身后名,只是这条路本该在她饮下毒酒那时就走到尽头,偏偏老天爷不让她死,也不让她好活,仅仅是把黄泉路往前延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