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算不怕砍头,也怕凌迟。
再往前走,毫无意趣,只剩下漫长的病痛和折磨,不如随手丢开的好。
赵珩紧紧攥着陆鸣的手,就像是攥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没什么牵挂了,只是放心不下陆鸣。
“......张嘴。”陆鸣咬着牙,强硬地掰开赵珩的下巴,迫使她咬住自己的手,接着语气森然地说道,“……你要是死了,我就杀了顾湛。”
赵珩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陆鸣压低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伪造圣旨,当诛灭九族......还有张垣,周青月,周广啸,都是欺君之罪,一个都跑不掉。等他们死了,我再来地府给你陪葬。皇叔,你说好不好?”
......
快到傍晚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好大的雪。
陆鸣看了眼窗外,接着低下头,先是仔仔细细地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他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意地穿在身上,让秦海进来把多余的火盆都搬出去。
有屏风挡着,低着头忙忙碌碌的下人并不看清里面的情况,只觉得屋里闷热得厉害,熏香也比平时更浓重,让人闻了昏昏欲睡。
陆鸣叫住一个婢女:“让厨房做点儿清淡的,过一个时辰再送来。”
他声音很轻,倒像是怕吵到什么人,说完,似有似无地朝里间看了一眼。
虽然捂得紧,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下人之间都传开了,说侯府里似乎养着位身娇体弱的夫人,但除了那个新来的小哑巴,谁都没见过这位夫人长什么样子。
婢女听见主子这么说,无疑是坐实了那些传言,再看刚进来时满地的衣裳,恨不得立刻跟姐妹们通通气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低声应道:“是。”
只有秦海知道实情,惊诧地看了陆鸣一眼。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欲言又止道:“侯爷,这么做......”
陆鸣将腰间的衣带系好,反问道:“觉得不妥?”
秦海老实回答:“属下认为,王爷的事情......还是保密的好。”
“听说过欲盖弥彰吗?越是遮掩,越是容易露馅。”他看向秦海,“记住,侯府没有什么王爷,只有夫人。”
“可是......”秦海还想反驳,陆鸣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道:“把话传出去,就说北安侯那位心上人年轻貌美,举世无双,可惜盲了双眼,北安侯死缠烂打,非求着人家住在侯府养病。”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秦海震惊道:“侯爷,这......”
秦海知道自家小主子为了王爷什么事儿都干得出,但不至于这么着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吧......再说王爷醒过来,岂不要被气死……
想了想,换了个问法:“皇上能信吗?”
陆鸣冷哼一声:“皇上最近估计正忙着,没空管这些。”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张院正那儿怎么说?”
“院正说差不多了,最好还是侯爷亲自去一趟。”
“知道了,备马。”
陆鸣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道:“我不在的时候......”
“侯爷放心,属下一定不让任何人靠近。”
陆鸣点点头,义无反顾地钻进漫天风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换新衣
秦海下手没个轻重, 张垣开的安神香被他塞满了一香炉。
赵珩这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不过她已经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完全看不出几个时辰前还寻死觅活的样子。
那阵心灰意冷随着病痛似乎沉了底,赵珩反而觉得自己事儿事儿的, 暗道:“真是脑子进了水, 怎么想出来的让陆鸣答应放我去死, 是个人都干不出这事儿, 这不是拿刀往他心上扎吗……”
赵珩刚叹了口气,有人便小心翼翼地碰了她一下。
小桃睁大了圆眼睛,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赵珩听不懂,打着手势示意小桃在自己手上写。
亏得小桃还认识些字, 又很聪明,在赵珩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吃”, 赵珩摇摇头:“不饿。”
小桃歪了歪脑袋,想说要是不吃饭, 侯爷回来该生气了, 再说人睡了一整天, 又不是铁打的,怎么能不饿呢?
但她还没写完, 赵珩便示意她要穿衣服, 她发现这姑娘虽然不会说话, 但能看懂, 猜测或许这聋哑之症是后天的,于是放慢了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帮我拿早上那套衣服来, 好吗?”
小桃摇摇头,握着赵珩的手:“不、敢。”
赵珩无奈地笑了笑,又在小桃胖乎乎的掌心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早上我不该吼你,去拿吧。”
小桃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走了。
过了阵子,小桃将那套很漂亮的衣裳捧进来,她起初还有点儿犹豫,但看到赵珩,又觉得这样貌美的姐姐,就该穿这么好看的衣服,于是满心欢喜地伺候赵珩穿衣。
那是一套流光溢彩的天青色缎面广袖衫,袖子上勾了些缠枝暗花,领口镶边,腰间垂着长长的丝绦。
小桃高兴地直拍巴掌,赵珩没多大感觉,非要说那就是别扭,太别扭,浑身不得劲。
“很难看吗?”她问。
一个声音传来:“好看。”
陆鸣站在门口,满眼惊艳地望着她。
赵珩瞬间从别扭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局促。
小桃很有眼色地下去了,陆鸣走到赵珩身边,低声重复道:“很好看。”
赵珩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像她这样不男不女的人会有多好看。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认错态度良好:“上午是我犯浑,你……别往心里去。”
她时日无多,小孩儿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横竖是件衣服,他喜欢让她这么穿,那就随他去好了。
赵珩轻轻蹙眉,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欲言又止道:“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再被逼着穿女人的衣服。”
赵珩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说完又赶紧找补,“也没有,我就是不习惯……”
“那个笨丫头……”陆鸣无奈道,“我只是让她拿来给你试试,若你不肯,再拿从前你穿的那些款式。不过,衣裳都是重新做的,你若是还想要穿惯了的旧衣,我再让人去王府取回来就是,也不麻烦。”
王府如今还封着,陆鸣却说得轻巧,赵珩也没拆穿堂堂北安侯打算翻墙的不光彩行为,她看重的是,陆鸣竟然愿意跟她好好说话了?还一口气说这么多,真真是值得敲锣打鼓,普天同庆啊!
赵珩跟陆鸣吵了这么多回,摸出一点儿经验。
这人就算心里憋着天大的火,对她的“孝心”半点儿不少——当然上回兔子急了咬人不算——可话就少了。
刚开始是不搭理她,偶尔放句狠话,等憋到一定程度了就阴阳怪气,处处找事儿,非要逼得她先发火,可有时候吵到一半又要哭,一哭,她就彻底没招了。
本来以赵珩的估计,陆鸣现在才刚到阴阳怪气的阶段,竟然转眼之间直接过渡到心平气和的“大孝子”,让她受宠若惊。
赵珩赶紧道:“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有新衣裳穿,谁还要旧的。”
刚说完,暗道一声:“坏了。”
以她对陆鸣的了解,八成是要揪住“人不如旧”跟她好好掰扯个没完。
但陆鸣只是笑了笑,好像一夜之间真的转了性子,收起了牙尖嘴利,扶着她到桌子前坐下,温声问道:“饿了吧,我让厨房送点儿清淡的。”说完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没吃。”
来送饭的是秦海,他看见自家王爷那副打扮,脚下好生滑了一跤,眼角抽搐地放下盘子,飞一样地逃走了。
送来的是山药青菜粥,还有几碟开胃小菜,赵珩坚决不肯让陆鸣再喂她,理由是眼睛看不见不代表会把饭喂进鼻孔,她又不是傻子。
陆鸣拗不过,也只好随她。另一方面,陆鸣知道赵珩太要强,若是处处都要别人来,估计她也不会快活。
只是在赵珩要把勺子往嘴里送的时候,陆鸣会速度很快地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悄无声息地放在勺子上,赵珩刚开始当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举着勺子指点江山:“刚那个好吃,再给我来点儿,不要太多。”
陆鸣觉得既好笑又可爱,也乐意被使唤来使唤去。
他感叹道:“宴之,我们有很多年没坐下好好吃顿饭了。”
“是吗?”
“嗯,上一次是两年前的中秋。”
赵珩顿了顿,附和道:“是啊,确实很久了。”
他们如今似乎已经能像期望中的那样——像赵珩期望的那样——云淡风轻地提及从前的种种不快,甚至是那些隐藏在漫长的年月中,少年人经年不灭的爱欲渴求,和跌跌撞撞的青涩鲁莽。
“其实小时候,我挺怕跟你一起吃饭。”陆鸣弯了弯唇角,“很奇怪吧,但我真挺怕的。”